是哪位能人谋士给信陵王出了此等良计?那人似乎料定他一定会上钩,对他不可谓不了解。
思忖间,几张面孔从脑海里倏忽闪过。
焦玄压抑着,低低咳嗽了两声。
他向来看不上那些要财不要命的蠢货,可不想当局者迷,他和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要的不是财,而是命罢了。
山风从他的白发间穿过,吹得他头皮发寒。
忽然,“信、陵、王。”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焦玄死死盯住从远处走过来的人。
那是一个虽然已经不那么年轻,但也依然比他要年轻许多的男人。
风烟里,男人提着刀,身上却看不出杀气。
哪怕站在血泊里,他也依然像个饱读诗书的文臣。
焦玄从未见过信陵王,但此刻只需要一眼他就知道,这人一定就是复国军的领路人。
隔着几丈远,两人遥遥相对。
乙六依然纹丝不动。
只要焦玄不发话,哪怕信陵王此刻就来砍下他的脑袋,他也不会动作。太过听话的狗,便是这点不够好。
“老夫何德何能,竟能叫信陵王亲自前来?”焦玄拍拍乙六的肩膀,让他将自己放下来。
乙六拔出长刀,立在他身旁。
一座铁塔镇下来。
焦玄却已经不会再觉得安心了。
信陵王亲至,他怎么可能再活着离开?他们要他的命,哪怕信陵王会死也要。
简直疯了!
焦玄手里的蛇头拐深深扎入土中。
对面的男人终于开了口,笑微微的,别说杀气,甚至还有两分亲切,他慢条斯理地喊了一声:“焦先生。”
焦玄一愣。
他已经好些年没有听到别人这般称呼他了。
他是大昭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平平常常地叫他先生。
“哈、哈哈……”笑声不可抑制地从嘴里冒出来,焦玄笑得弯下了腰,“萧铎。”
他也换了称呼。
复国军眼里没有大昭,所以他不是国师,只是焦先生。
那么襄国已亡,自然也不该有什么信陵王。
“你已经活够了吗萧铎?”焦玄蓦地抬头,挺直脊梁斥问道,“杀我一个,于大昭无碍,死了你,这支乌合之众可就没有领头犬了。”
信陵王萧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可亲模样,声音也很温和:“焦先生此言差矣,大昭没了你恐有灭顶之灾,而复国军没了我,却还有千千万万想要灭了大昭的义士。”
焦玄听出他话里未尽之意,不觉浑身一僵。
怎么可能?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建阳帝的秘密?
惊诧间,他又想起先前冒出来的那个疑问——是谁布下了钓他的饵?那个似乎对他了若指掌的人,莫非对大昭也同样一清二楚?
汗毛竖起。
掌下的蛇头拐纹路几乎嵌入肉里。
他的声音一下就老了:“你难道真的不怕死?你死活不肯向大昭俯首称臣,不就是为了自己做皇帝吗?事到如今,难道你就不想了?”
萧铎笑看他道:“焦先生以己度人,自然不会明白我的心思。我可从未说过,我要的是那张椅子。”
“皇帝这种东西,谁做都一样,只是不能由你们做。”
听到这里,焦玄终于肯定,复国军里的确有人知道了建阳帝的事!耳边仿佛传来山崩声,焦玄身子一晃,踉跄着连连后退。
“乙六!杀了他!”
然而说话间,周围的厮杀声已经止住了。
黑甲军和复国军的尸体落叶一样堆叠着,染上深秋的红。
还活着的复国军面上依然蒙着先前用来遮挡浓烟的湿布,他们齐齐看过来时的模样,就像一群没有脸的人。
义士。
不用姓名。
没有萧铎,还有千千万万。
原来如此。
他们为了杀他,竟然真的不惜赴死。
复国军围住乙六,焦玄拔脚便跑。
蛇头拐掉在地上,很快被几双靴子踩入污泥。
他跌跌撞撞,扑到“怪物”身上,大喊大叫,白发蓬乱,再不复昔日风光庄重:“带我走!快带我走!”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惜回应他的却只有悠长的风声。
天气还是那般明媚。
风吹绿叶,簌簌作响。
南方的冬还很遥远。
“仙人——仙人——”
一道寒光落下,天地为之一静。
风总是这样,吹了又停,停了又吹,将树叶吹黄,将衣裳吹厚,一路吹至九月里。
一个瑟瑟的寒风天,神医谷后人张桐拢拢新换上的袄子,决定入京一趟。
第412章 登仙
天气冷起来实在是快得很,好像才一眨眼,袄子又该换新了。
太微站在冷风里等人,觉得呼吸间好像已经带上了冰碴子。可才九月,距离冷冬还有段日子呢。
前两回的建阳四年有这般冷吗?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快十月了!”
突兀的,她爹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惊得她原就有些惴惴的一颗心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她倚着廊柱,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打鼓似地跳,怏怏道:“可不是,眼瞧着就要到您的忌日了。”
祁远章:“……”
真是一点寻常路也不走,总能轻而易举地噎到他。
假咳两声,祁远章从门内走出来道:“说了要来总会来的,你非搁这冻着做什么。”
太微没吭声。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就是忍不住有什么法子。
“外头风大,您这破身子骨还是进去歇着吧,我不冷。”
“真不冷?”祁远章搓搓手,上下打量她的衣裳,“嘴可真硬啊……”
太微眼睛看着廊外,嘴里随意答应两声,胡乱道:“嗯嗯,上辈子兴许是鸭子投生的。”
祁远章:“……”
像谁啊这是!
真句句能噎人,句句不饶人。
深秋冷风拂过来,他丢下一句“冻着吧你”,缩缩脖子,抬脚往屋子里去了。
门外,太微还是懒懒倚着柱子。
快要戌时了。
廊下一片昏黄,反而照得她肤色如玉,莹莹发光。
薛怀刃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在等他。
就像过去一样。
这一瞬间,时间好像从未流逝,他们之间没有失去,也没有眼泪和鲜血,那些折磨他的幻影只是噩梦。
她在灯下,而他还在暗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息,也许已经过去一生。
太微在晚风里站直身子。
薛怀刃终于抬脚往廊下走来,没有停留,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靠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你欠我一回。”
说完,他一眼未看,继续向前走去。
太微下意识去抓他的胳膊。
这时,“哈”的一声,屋子里忽然传来短促的低笑。
太微一愣,旋即转过身,冲到窗前,瞪了两眼里头的人。
“这可怨不得我。”祁远章扒在窗口,一脸坦然地回望过来,“我这可没有什么非礼勿视,不想被我看见,那就该躲远点嘛。”
太微下意识朝薛怀刃看去,见他一脸兴味盎然,不觉少有的面上发烫。
有个现眼的爹,显得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关窗,该说正事了。”匆匆丢下一句命令般的话,太微越过薛怀刃进了书房。
薛怀刃和祁远章隔着窗子对看一眼。
“靖宁伯。”
“薛指挥使。”
屋子里太微催促道:“快进来!”
两个男人各自别开了脸。
窗外的月亮越挂越高,即便关着窗,还是有银霜透过窗纸洒进来。乍一看,恍惚外头还是白日,书房里昏黄的灯光也变得明亮许多。
三个人围着一张并不大的小桌,各自占据一方。
太微从祁远章开始,依次给倒出三杯热茶。
祁远章露出一个浮夸的赞许表情:“真孝顺!”
太微忍了又忍,到底没接话,只面色冷淡地点点头,将手中茶壶放回原处。
祁远章挤眉弄眼的。
薛怀刃忽然道:“靖宁伯今日可曾见到皇上的面?”
话题转得生硬,但祁远章还是笑笑不再逗弄女儿,转而正色道:“并不曾,你呢?”
薛怀刃摇了下头:“我也不曾。”
太微捧着杯热茶,闻言道:“看来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国师就这么死了。”
“这也不是坏事。”祁远章道,“他越是放不下,对我们便越是有利。”
太微侧过脸,朝身旁的人问了句:“丧事怎么办?”
薛怀刃笑笑,反问她:“哪来的丧事?”
距离国师死在临平,已经过去月余,但消息传回来后,建阳帝却如何都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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