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好端端的人突然变得不对劲起来?先是不间断的噩梦,再是睡不着不敢睡的疲惫,而后跟发了疯一样,突然万事一丢就要跑到松山去。
现在又说什么要去慕容家?
难不成——
背心发凉,无邪几乎凑到了薛怀刃耳边:“主子,莫非您想起来了?”
薛怀刃挡住他的脸,将他推开了些:“去一趟便知道了。”
无邪见他说去慕容家跟去前头买饼子似的,一时忘了出声。
……
是夜,斩厄望风,无邪跟着薛怀刃潜入了慕容家。
到底是洛邑一条地头蛇,偌大的宅子,仿佛比整个松山都辽阔。他们在月光照不亮的地方飞快前行,目的地之明确让无邪觉得今夜一直在发梦。
他记得他们也曾派人来过洛邑,查过慕容家,可主子那个时候怎么说的?慕容家无人失踪,只有亡故,而死去的人年纪都同那个被国师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薛嘉”对不上。
因此主子判断,他虽然对牡丹有记忆,但同慕容家没什么干系。
可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而且一路过来,主子似乎对这地方熟悉得很。
无人的窄道,幽暗的回廊。
每一处都在他的意料中。
谜团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快,二人眼前影影绰绰的屋舍渐渐明晰。不远处,一盏纱灯在廊下晃动,纱绢上的花鸟透纱成影,栩栩如生。
薛怀刃停下来,往前靠近一步又退后。
如此踟蹰,就好像前头那间花厅里藏着什么怪物一般。
无邪落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细细查探四周。正是夜深人静时,便是值夜的护卫家丁也鲜少会在这种地方多停留。
主子们安歇的场所还远着呢。
此刻的慕容家大宅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无人的空地。
一抹月光遥遥扫过来。
花厅黑漆漆的入口突然亮堂起来,一只绘着山水图的细口瓷瓶散发出莹润光泽。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动绿叶。
一星一点,悉数重现。
薛怀刃又看见了那把划开太微喉咙的匕首。
不是梦。
没有梦。
此刻吹过他脸颊的夜风是真的,照在花厅入口的如水月色也是真的。
脑海里川流不息的幻影猛然停歇,只剩下虚无的平静。紧接着,那些嘈杂的噩梦、声音,钉子似的,一颗颗深深埋入记忆,甚至连那个雨夜的惊雷都掀翻了。
原是这样。
风也好,月也罢,全是真的。
太微说的那棵树,竟然真的就长在他眼前。
慢慢抬起手,捂住脸,薛怀刃低低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像是哭。
纱灯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是火焰在燃烧摇曳,挣扎着不想熄灭。
无邪惶惶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主子,您别吓唬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话刚说完,一条胳膊猛地横过他的背,将他环住后用力抱进怀里。
“你还活着。”薛怀刃的语气慢慢恢复平静。
无邪却实在平静不下来:“您说什么呢?我当然活着啊!”
一瞬间,仿佛情绪流转互换。
见人慌乱,自己便冷静了。
薛怀刃拍拍他的肩膀,把手松开,低声道:“是我在胡言乱语。走吧,该回京了。”
无邪一颗心吊着,就在嗓子眼了,此刻听他说回京,而不是归家,终于长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
还记着回京。
于是趁着月色,他们快进快出,很快退至来时的地方。然而这时,薛怀刃忽然停下脚步,看看风向,背对着无邪伸手道:“把弓箭给我。”
无邪一头雾水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取下自己背着的弓箭递给他。
薛怀刃接过,取出一支箭,搭好,射出。
一气呵成,不见丁点犹豫。
箭矢破空而去,嗡鸣着发出裂空的呼啸,“夺”一声钉入门框。
水入油锅。
整个慕容家大宅都沸腾了。
薛怀刃将手里的弓箭朝无邪一抛,转身离开慕容家。
花谢后的残香渐渐被风吹净。
今夜的洛邑,注定不再太平。
护卫们涌到那支箭前,没人敢上前去拔,直到慕容四爷披着外衫,紧皱着眉头,脚步匆匆而来。
门内一点声响也没有。
慕容四爷声音发沉地问:“二公子人呢?”
护卫小心道:“没见人出来,恐怕还在屋子里。”
慕容四爷闻言,原就皱得死紧的眉头愈发拧成一道线。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门,高声喊人出来。
里头这才响起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门一开,戴着面具的慕容舒便哆哆嗦嗦地喊他:“四叔!”
“见着射箭的人没有?”慕容四爷随意点点头,没有多看他,只转身朝护卫询问起来。
几个护卫皆摇摇头。
领头的道:“箭是从东南方向射过来的,但找过去时已经不见人影了。”当着慕容四爷的面,他才上前一步伸手把羽箭从门框上拔下来。
漆黑的箭头在月光和火光照耀下发出沉沉暗光。
足够冷,足够重,却莫名。
“您看这箭簇,再看这箭羽。”护卫头领举着拔下来的箭,一头一尾细细展示给慕容四爷看,“三棱的箭簇,雕翎的箭羽,还有这力道……”他说着,将目光落在门框上。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箭的目标是个人,那么这人大抵也已经被钉死在门上了。
这样的箭,这样的箭术,都说明歹人不是一般人物。
可这箭钉在慕容二公子的门上。
说不通啊。
一个毁了容,多年来闭门不出的无用公子,有什么值得刺杀的地方?护卫头领心念一转,想起这不是刺杀而更像是个警告,不由头皮一麻。
“四爷,您看这事要怎么办?”他把手里的箭递给慕容四爷。
慕容四爷看看箭,又看看门框上的痕迹,闭了闭眼道:“既然方才没有抓到人,现在去抓恐怕也来不及了。”
言罢,他举起手里的箭指了指门口的侄儿,叹息道:“也不知你惹来了什么麻烦。”
慕容舒两股战战,说也说不利索,支支吾吾地道:“四、四叔……您是知道我的,我、我怎么会惹、惹什么麻烦呀……”
他越说声音越小,露在面具外的那半张脸青了又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慕容四爷摆摆手,拿着箭转身离开。
慕容家在洛邑多年,盘根错节,立下了许多威名,也留下了许多敌人。
有人想杀他,他不奇怪,可有人要杀慕容舒,这就怪了。
慕容四爷一夜未眠。
清晨雾气笼罩洛邑时,他才猛然惊觉昨夜关窍所在。
慕容舒!
那个丑八怪,真的跟这支箭毫无关系吗?凭借射箭之人的本事,想要拿走他的命,恐怕轻而易举,为什么只是在门框上留下了一支箭?
这没有道理。
能杀却不杀,是何用意?
慕容四爷越想越不对,越想越不安。
疑心生暗鬼。
他骤然起身,往慕容舒的屋子去。
而另一边,晨雾渐散,薛怀刃一行已经疾驰在回京的路上。来时走得很快,回程更是能不歇就不歇。
连日赶路,就连一贯默不吭声的斩厄都有些脸色发白。
无邪终于熬不住了:“主子!求您了!”他在那怪声怪气地哀嚎起来,惹得斩厄直看他。
薛怀刃却是离京城越近,面上倦意就越轻。
前方,烈烈夏炎,正以一种焚尽人间的架势泼洒在路上。
第410章 入局
阳光烈到极致,便迎来大雨。
六月天,正是老天反复无常的季节。前脚还是漫天白云,柔软温和,后脚便雷声阵阵,疾风骤雨。
祁远章立在檐下,探出半个脑袋朝天空看了看。黑压压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整块儿掉下来。
“啪嗒”,一滴雨珠落下来,正正落在他鼻子上。
倒是不冷。
这个时节,便是雨好像也透着热气。
揉揉鼻子,祁远章把头收回来,靠到廊柱上。外头雨实在大,来得又突然,一行人被困在这,三三两两说起话来。
朝会才散,倒也没人急着想走。
“靖宁伯。”
不算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祁远章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受宠若惊地道:“薛指挥使!”
他立即离开廊柱,做出一副谄媚模样。
实在是难看。
廊下避雨的众人皆露出鄙夷之色。
他们也不怕被祁远章看见,反正建阳帝再宠祁远章,他也只是个小小的伯爵,身上担着点闲差,也不管什么正经事。
真要说,他同那个侏儒有什么分别?不过为免被薛怀刃看见,几人收敛两分赶紧避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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