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姜宁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喘气。
胸腔里擂鼓,嗓子里流血。
她用力抓住个婆子的袖子,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五、五姑娘……”
婆子吓了一跳,也不认得她,正想把人推开,便见个人影从自己身后冒出来,一把抱住这衣衫凌乱的妇人,哭着喊了句:“娘亲——”
第407章 蜕壳
姜宁抓着婆子衣衫的手指蓦地一松,转而紧紧搂住太微。
她的俏姑,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眼泪成串落下来,很快便将母女俩都淌成泪人儿。集香苑外来来往往的人都愣住了,碧珠跟出来,见状亦是唬了一跳。
她在集香苑伺候多年,还从未见过五姑娘这般哭过。
“姑娘……姑娘……”如此想着,碧珠急慌慌地上前想去把人拽起来。这般在门口抱着哭,成什么体统。
可手刚探出去便僵住了。
等等,这同五姑娘抱在一块的妇人是谁?
对了对了,她方才听见了一声“娘亲”!碧珠手指一缩,似碰到烙铁般,伸出来时有多急切,如今收回去便有多迅速。
她退到一边,压低声音,连连赶人走:“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做事!都闲在这儿瞧什么热闹!”
众人立时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埋着头快步散开去。
两个疯子,一个夫人一个小姐,哪个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如今瞧着,这碧珠好像也有些疯癫了,怕是这疯病要传人。
很快,众人作鸟兽散。
集香苑门前只剩下了太微母女和碧珠三个人。
碧珠左右看看,悄悄吐出一口气,又去劝:“姑娘,您瞧瞧夫人的样子,有什么话,也先将人扶进去歇歇脚再说吧。”
这些日子,太微连敲带打的,又给银子又给棍子,碧珠也是学乖觉了,如今看着也是个像模像样的正经大丫鬟,说起话来颇有道理。
太微哭得急了,连连抽噎,搀着姜宁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碧珠连忙上前扶住姜宁一边胳膊,轻声道:“夫人这边走。”
三个人慢慢地往院子里挪。
里头的丫鬟婆子们都避得远远的,谁也不敢凑近了看。
回到屋子里,碧珠自觉地去打了一盆水来,又将帕子浸湿了拧干,好好地搭在水盆边沿上,这才悄无声地退下去。
太微打着嗝,怎么也止不住。
姜宁倒是先恢复了精神,忙起身去拿了帕子来给她擦脸:“别哭了,快别哭了,娘亲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说着话,她自己红彤彤的眼眶里又滚出了泪珠来。
太微呜咽着,一头扑到她怀里。
姜宁抱着她的头,小声道:“都是娘亲的错……都是娘亲的错……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该留你一个人过日子……”
她记忆里的太微,还是小小的一个人,圆乎乎的脸儿,水汪汪的大眼睛,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可眼前的太微,已经是个大人了。
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失去的光阴。
太微没有同她生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瞧瞧,多漂亮的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姜宁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娘亲的俏姑,这双眼睛生下来便比旁人要好看,如今长大了,更是、更是……”
脑子忽然打结,姜宁嘴里的话一下卡住了。
太微仰着头,抽抽搭搭的正等着她说呢。
母女俩隔着泪眼对视,然后一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太微将额头抵在她肩窝里,笑得打嗝也忘了:“嗯,是好看,我一向都好看。”
姜宁的眼泪终于止住,红肿着一双眼睛,声音沙哑地道:“他们怎地都说你疯了?”
太微听到这话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从紫薇苑里出来。
摇摇头,太微道:“只是一些胡话罢了,您别多想。”
姜宁哪里能不多想:“这话万一叫人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慕容家那边又要怎么解释?”
太微抬起头,笑着看她:“娘亲。”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您一声。”
太微踹掉趿拉着的鞋,爬到榻上坐下来,又让姜宁也同自己一样将鞋子脱了上来坐。
姜宁看看她脱下的鞋子,又看看自己的脚。
这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鞋脱了,又将太微丢得乱七八糟的两只鞋子好好摆正了,这才上榻坐下道:“你爹他……可说了什么?”
太微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闻言道:“他啊,并不曾说什么,只让我随心过日子。”
姜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太微便又将话重说了一遍,道:“总而言之,什么事儿也没有,您放一百个心吧。”
“不对,一定有什么事。”姜宁上身微微前倾,朝久别重逢的女儿靠近,伸手拉住她的手道,“娘亲虽然无用,但这两年也好了一些,你若是有什么事便告诉我吧。”
太微听她口气还带着两分不太敢说的战战兢兢,心里不由发酸。
明明她已经好好地将娘亲从紫薇苑里带出来,一路带到了洛邑的,结果全做了白用功。
娘亲仍然什么好日子也没有过上。
两只手,都有着细白的手指,一上一下交叠在一起,就像一个人的手。
太微反手握住母亲有些发凉的手掌,用力深呼吸,平缓心绪道:“不急,先缓缓,日子还长着,我回头再同您说。”
“……”姜宁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一动也不动,只是眼神带出些许企盼,“眼下不能说吗?”
太微失笑,将脑袋歪了歪,略带些微无奈地道:“我这几日好像光同人说这些事儿了。”
“罢了,您既然都来了,便再同您说一遍吧。”
“好好,你慢慢说,我一定仔细听。”姜宁没听出来她话里这个“再”说的究竟是哪种“再”,只以为她是同旁人说过了才这般说,哪知道自己原先也听过一回差不多的。
只不过这一次太微要说的事,显然更复杂了。
软榻边上的窗严严实实关着,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小心透过来点暖意,让她的话听上去也没有那么令人心惊肉跳。
姜宁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如她自己所言,仔仔细细地听。
直到太微提到她的“疯病”,她才终于失声道:“当真?”
太微身子一歪,倒在她身上,懒懒道:“十有八九吧,我也不知,只是如此揣测而已。”
姜宁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思量了几遍,发觉的确没有什么破绽。太微推断那一回是由十岁的小太微死亡引发的新鲜分支,似乎相当合理。
刹那间,沉重的往事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无尽后悔。
她怎么就没有想过呢?
为什么要觉得是自己疯了?
为什么她就不能想想,也许是未来改变了,时光回溯了呢?
明明有那么多法子可以想,她怎么就只想到要挖掉女儿的眼睛来让孩子避灾免祸?
那叫什么避什么免?
天呐。
姜宁身子一倒,带着太微一起向后躺去。
“我可真是个蠢人。”姜宁讷讷感慨。
太微听着自己头顶上传来的话音,一个翻身爬起来,凑到她耳边道:“您就不怕我在说疯话?就这般全信了?”
姜宁抬手捂住她的嘴,轻声道:“虽说你话里的事听上去很古怪,但你条理清晰,句句都有根据,我便是不想信也得信你。更何况,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信你要去信谁?”
太微弯起眉眼,两枚承自宋宜的琉璃美目熠熠生辉。
命运也许终究是眷顾她的。
祂对宋宜那般寡恩,对她的后人总归还是留下了一分余地吧?
太微就此将母亲留在了自己的集香苑,又打发碧珠去紫薇苑把倚翠唤来。这一番动作,半点没收敛,白日闹哄哄的,消息转眼就传到了鸣鹤堂。
祁老夫人有种自己快要活不长的感觉。
她才这个岁数,难道就要死了吗?
喘不过气,头疼头昏,吃不下睡不好。
真是作孽。
她又派沈嬷嬷去找祁远章,可祁远章却不来了,只说身上不痛快,没力气动弹。
这般一听,祁老夫人自己的病倒是好了大半。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真病倒了,她又能有什么好?于是祁老夫人又有了精神,差使这个去找大夫,差使那个去炖药膳,忙得团团转。
疯子母女俩,要折腾就折腾吧。
她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
太微缓过神也去“探望”了一次父亲。
她进门时,病得没有力气的祁远章正在那翘着腿看他的话本子,见她进来,眼皮也不掀,只是随口说了句:“准备准备,过几日你就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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