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般伤心?
这女人是谁?
彻骨的绝望淹没了他。
薛怀刃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还带着活人的温热,但却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这才是噩梦。
一个真正的让人绝望到好像下一刻就可以死去的噩梦。
月光终于慢慢照在她的脸上。
薛怀刃努力将自己从这种令人畏惧的绝望中抽离,拼命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十分漂亮的脸,即便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上去仍然比大部分的活人还漂亮。
死亡并没有让她变得丑陋,只让她在银霜下如同仙子沉睡。
然而明明是没有一分相似的模样,薛怀刃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此刻这个死在他怀里的女人,就是那个在松山县充满死气的医馆里的俏姑。
他的内人。
他的爱人。
盛夏烦人的燥热,全化作寒冰涌来。
下一瞬,他又回到了大雪里。他又骑着马,一个人在路上疾行,大氅被风雪打湿,沉甸甸地坠在身后。狂风袭来,寒意穿过衣衫,洇入肺腑。
反反复复。
他在同一个女人的死亡场景里穿行。
根本就毫无道理!一个人怎么能死两次?难怪是梦,一定是梦。折磨了一晚上,薛怀刃终于从梦里醒来,冷汗淋漓,衣衫湿透。
自那天起,他开始无法入睡,每日头疼。
好想死,好想死……
他无法告诉无邪,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又为什么会那般惊恐绝望,因为那些梦根本说不通,只是奇怪的梦罢了。
薛怀刃很想将那些梦境抛之脑后,但却好像已经深深印刻在身体里,这会儿无邪一提,他就立刻全部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
甚至连自己念出“俏姑”两个字时的语气都还记得。
可他活到现在也没有遇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实在是古怪。
脚下平稳地下了楼,面上也不见什么异样,但薛怀刃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出的烦闷。
无邪跟斩厄一前一后跟下来,正要问是回镇夷司还是回侯府,便听得薛怀刃道,“你们先回去。”
“主子!”无邪立马抛下斩厄追过去,急声问,“您去哪儿啊?”
薛怀刃道:“四处转转。”
无邪闻言更急了,绕着他团团转:“您带上我啊!”
薛怀刃叫他转得头晕,伸手推了他一把:“不带。”
“别啊!”无邪叫起来,忽然有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他诶诶两声,扭头就去抓斩厄的胳膊,“给老子松开!”
斩厄充耳不闻,只提着他的衣领子往后扯。
等无邪好不容易从他手下挣脱出来时,他家主子早就走得看不见人影了。两个无头苍蝇,只好自己飞回镇夷司。
至于薛怀刃,倒也没说谎,的确只是四处转转。
他走在京城的街巷上,分明是看惯的场景和人,却总觉得很有些陌生。这种陌生,不是从未见过的那种陌生,而是一种久别后淡淡的疏离。
反倒是刚才在泰和楼上惊鸿一瞥间见到的那个背影,有种奇异的熟悉。
天边的蓝,渐渐变作红,一抹霞光落在远处房顶上,将上头铺就的瓦照得波光摇曳。
薛怀刃愣了一下。
这是万福巷。
靖宁伯府就在这条巷子里。
天际的霞光越来越耀眼,薛怀刃站在原地发怔,真的好熟悉,连眼前这一幕都莫名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也有一天这么转悠着转悠着到了万福巷,然后——薛怀刃抬起脚,往一个他应该没走过,但此刻却熟悉万分的地方走去,那里有一棵树。
枝繁叶茂,是棵相当有年头的大树。
他一跃上树,寻了个位置坐定,定睛一看,就看到了靖宁伯府。
视线顿了顿,移动到靖宁伯府旁的一条窄巷上。随即,薛怀刃站起来,沿着粗壮的枝桠往前头走了两步。
他站在上边,好似没有丝毫分量。
暖风吹过来,只有绿叶微晃。
衣袂一扬,薛怀刃下了树,掠过两条街,站在了另一条巷子口,那是一条比先前的窄巷还要狭小的旧巷子。
而入口不远处,站着一个着青碧色裙衫的身影。
“俏姑……”
呢喃般,薛怀刃没有意识到,自己将那个梦里反复出现的名字说出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巷子里的人显然耳朵很灵,话音刚一落地,她就转头朝入口处看了过来。
两个人一个站在霞光下,一个站在暗影里,但互相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薛怀刃惊讶,是因为眼前的人虽然分明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女,但不管怎么看都和梦中死在月下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此刻回忆起那张脸,甚至还能感觉到鲜血的灼热。
但她呢?
她为什么惊讶?
薛怀刃朝巷子里迈开步子。
霞光落在他背后,深深浅浅,重重叠叠。太微忽然觉得眼前发晕,漩涡一般,那些红云、夕阳组成大团过去,诱她靠近,又逼她后退。
她不止一次想象过重逢的画面,但哪一次都没有此刻这般叫她心慌意乱。
不该乱的。
她早有觉悟,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有什么好乱的。
可她方才的确听到了吧?不是她日思夜想,胡乱梦到的吧?那声俏姑,听起来一如往昔。
隔着大约两步远,薛怀刃站定了。
他盯着太微色泽浅淡的瞳孔,低声问:“你认得我?”
第406章 破魔
好陌生的口气。
太微骤然清醒,是了,他怎么可能会叫她俏姑呢?这个时候的他,连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根本是陌生人。
按常理,她要等到永定侯府的那场赏花宴才会见到他。
今日只是一个意外。
也许那个时候,他也曾经路过这条巷子,只是当时的她没有在这里出现而已。
太微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公子何出此言?”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旧攒盒,脚往边上挪了挪,似乎想要避开。
薛怀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说是一模一样,其实还是有些不同。
至少眼前的人看起来要比他梦里的女人年轻。松山大雪中,那个快要病死的女人绝不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而月夜下自戕的那个瞧着也有十八九了。
“只是随口一问。”薛怀刃脸上神情看起来是平静的,只是眉眼间有些掩不去的疲惫。
“……”太微想过“初见”不会太愉快,但没料到会不自在。此情此景,便如暗夜行走,想去光亮处,却误入城隍,亮是亮了,但亮得好像不太对。
太微直觉该走,但又忍不住去看他脸上的倦意。
是公务繁忙?还是被国师使唤了?
太微胡乱猜测着,一边紧了紧自己提着攒盒的手指,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就要越过他。
可薛怀刃忽然动了一下,刚好挡住她的去路。
太微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时候,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问出了口:“公子莫非认得我?”
薛怀刃听她公子来公子去的,莫名有些不快:“为何这般问?”
太微退后一步,狐疑地打量他,听是听不出,看也看不明白,他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你方才不也问了?”
“只是眼熟。”
太微心里一动,追问道:“梦到的?”
薛怀刃闻言,面上神情立时冷了两分,声音也跟着变凉:“怎么?你也梦到我了?”
“倘若我说是呢?”
薛怀刃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是靖宁伯府的丫鬟?”说完,他的视线落在太微的手指上。
白生生的,看不见一点做过活计的样子。
日子再好过的下人,总也是要伺候人的,不太可能有这样一双“娇生惯养”的手。
“你是靖宁伯的女儿。”这一句出口时,他的语气已经变作笃定。
太微垂眸看看自己的衣裳,又看看自己提着攒盒的手,倒不算什么大破绽,但想瞒过他的确不太容易。
既然被揭穿了,她也没有继续假装的意思,把空荡荡的攒盒在手里晃了两下,道:“薛指挥使好眼力。”
“你果然也认得我。”薛怀刃见她承认了,倒也不意外,方才站在巷子口对视的那一眼他就发现了,她望过来的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就写着认得二字。
只是他翻遍记忆都没有见过她的印象——除了那个惩罚般的古怪噩梦。
“听说靖宁伯有七个女儿。”抬起脚,他又往前靠近了一步。
这一回,太微没有躲开,只是仰头道:“我行五。”
薛怀刃微微颔首:“祁五姑娘。”
太微站得笔直,心里忽然松了口气,方才的不自在莫名消失,她不再笑,但眉眼看起来柔和许多,口气也软化了些,“薛指挥使还未回答我,你可是梦见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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