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说完,脸色有些发沉,想起斩厄,沉声道:“而且我见过国师制作的傀儡。”
“比起傀儡,建阳帝恐怕更像是一个被教得像个大人的孩子。”
祁远章琢磨了会,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没错,而后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如果那个男人真是个傻子,那他们这些被愚弄的人算什么?
岂不是连傻子也不如?
他干咳两声,说起了别的:“姓薛的做什么同你说这种事?你们俩是怎么一回事?他和国师怎么了?你昨夜怎么没有提过他?你是不是故意想要瞒着我?”
太微四处看看,搬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了才道:“真想听?”
祁远章顿住了。
说不想,还是有些想知道的;说真的很想听吧,那倒也没有。
他敲敲桌子,朝太微抬了抬下巴道:“说来听听。”
太微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瘫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是我命定的爱人。”
祁远章一听就后悔了,酸得牙倒。
鸡皮疙瘩冒出来,浑身发毛,他一贯的圆滑都没了,干巴巴地说了句:“……你是巫罗转世啊?”
第405章 残响
太微“哈”地一声笑出来,将垂在椅子前的两只脚收到身前,盘坐着道:“那可不一样,我们是两情相悦。”
祁远章:“……肉麻。”
要听的话已经听得差不离,祁远章嫌弃地撇撇嘴,不再追问她薛怀刃的事。
左不过儿女情事,风花雪月,想来不会比巫罗和宋宜那虚假的命定往事更繁杂。
如果他们赢了,以后多的是听不完的时候。
他冲太微摆摆手,示意她走人,但太微还是坐在那不动,且越坐越端正。
“还要我亲自送你出去不成?”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太微眉眼沉静地望进他眼底深处:“我想说。”
祁远章把才抓起来的笔一丢,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看她半天,才手臂一松,换个闲适模样,漫不经心地道:“那便说吧。”
太微脸上没有笑模样,口气也不像是在说什么情爱故事,但事儿说得很细——初遇,死亡,重逢。
每个瞬间,都似昨日。
祁远章将她口中的故事打碎重组,拼凑出四个大字——土崩瓦解。他眼前这个看似条理清晰,处处成竹在胸的古怪女儿,其实已经崩坏。
难怪她要说。
除开自己,这些话她又还能同谁说呢?
祁远章已经做了很多年的父亲,但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当爹的人。
虽然他和女儿们谈不上亲近,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们有所了解。
可太微……
他没有打断太微的思绪,只安静地做一个听众。
窗外日头渐渐高悬,金灿灿的阳光猛虎般扑到窗棂上,新换上的雨过天青色窗纱一下变透,仿佛叫烈阳烧出一个硕大的洞。
盛夏就要来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洛邑血夜消弭于天光下。
太微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转身,迈开脚步朝门口走去:“好了,全说完了,我该走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自在,一个个字音滚珠似地涌到祁远章面前。
“爹爹!明日见!”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阳光穿过门缝落到地面上,留下一线金色的光带。
有风钻进来,吹得祁远章眼睛发痒。
帘子轻晃。
太微没有回集香苑,也没有去用饭,只是独自一人沿着廊庑向前走,直到紫薇苑门前,才放慢脚步踌躇着停下。
距离她回来已经有几日,但她没去见母亲,也没有见小七,好像近乡情更怯,哪怕要见的其实是人。
紫薇苑里安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
她站在外头,侧耳倾听,仍然什么也没有听见。没奈何,太微只好悄悄攀上墙头。
倚翠正在檐下做针线活。
母亲不见人影,大抵是在屋子里抄经。
太微没出声,身形一动,又轻手轻脚落地,朝白姨娘和小七的院子走去。
白姨娘谨小慎微,那日瞧见太微发作沈嬷嬷的吓人样子后,连做好几天的噩梦。
回过头来,小七想去探望太微,她便借口太微要静养不方便,拦着不让去。
小孩儿年纪小,天性又烂漫,不知深想,姨娘说不方便,她便以为真是不方便。毕竟白姨娘对太微一向也是“爱护有加”,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扯谎骗人。
但太微很清楚,白姨娘只是害怕,怕她真的疯了。
她一贯如此,不是坏人,却总是做一些“坏事”。
太微无心计较,也不认为有计较的价值。只要小七还好好地活着,大家都活着就成了。
她找过来,只是想看一眼小七。
看见了,她就心定了。
没多停留,她只在外头静静站立一会就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来时无声,去时亦无声。
小小的靖宁伯府,平静如昔。
底下的暗潮涌动,只是独属他们父女俩的秘密。
二姐依然藏在她那间小院子里,不怎么见人,冷冷淡淡,安安生生。要说放心,太微最放心的就是她。
如果没有二姐当时送回来的消息,她的赌注恐怕要少一半。
又去二姐院子外站了一会,太微看看天色,终于决定先去吃口饭。不想走到半道,忽然有个声音从斜刺里冒出来,硬邦邦地喊她,“小五!”
太微停下脚步,定睛一看,是祁茉。
“什么事?”祁茉口气硬邦邦的,她的也谈不上多软和。
姐俩就这么在廊下站定,互相看着对方。
祁茉不吭声,只是看着她。俩人都没带丫鬟,远处只有个洒扫婆子在做活,空气里回响着簌簌的扫地声。
太微将她从上看到下,眼神毫不留情,态度很嚣张,催促道:“不说我可走了。”
祁茉终于张开嘴:“你真疯了?”
太微收回视线,在心里无声叹口气。
果然还是记忆里的祁茉。
“同你有什么干系?”太微抬脚越过她,正要离开,却听见祁茉声音蚊子似的嗡嗡响起来——
“我做了一个梦。”
太微猛地转过身来:“什么梦?”
祁茉像是不乐意,但还是支支吾吾地说出口:“梦见你同我一起在逃命……”
十来岁的少女,即便吞吞吐吐,嗓音依然清亮。她说的每个字,都好像带着那夜扑到自己脸上的血腥味。
太微不由呼吸一轻。
青天白日,黑暗却兜头蒙下。
什么也不知道的祁茉正用一副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她们是姐妹,也是敌人。
谁也不喜欢谁。
祁茉心想,实在是奇怪。长到现在,别说梦见和太微一起做什么,就是太微的名字她也从来没有梦见过一次。
“你说这……”祁茉轻轻咬住唇瓣,话没说完又戛然而止。
太微逆光站着,脸上神情半明半暗,话也不怎么好听,但语气却是祁茉没有听过的温和:“我怎会同你一起逃命,只是个梦罢了。”
祁茉听得一愣,等回过神,太微已经走远。
她望着那道杏子黄的背影,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也不知道为什么梦醒后就总想着要告诉太微,但这会看着太微远去的背影,她心里头突然莫名松快,总觉得连天都较平日更蓝些。
的确,晴空上几乎不见云彩,只有角落里挂着几缕白线,长长的一路从伯府上空延展到长街上。
午后,太微用过饭,换上身不起眼的旧衣裳,躲过仆妇,径自离开伯府,往小乞儿们聚集的地方去。
二宝又从记忆里的少年人变回了虎头虎脑的小童。
他穿着脏兮兮的衣裳,头上戴着顶破破烂烂的小帽子,正蹲在树根底下看蚂蚁搬家。
太微想上前,想把人带回去,但显然不成。在街巷上流浪长大的孤儿,不会轻信一个陌生人。
果不其然,她脚下一动,二宝的目光就从蚂蚁移到她身上。一双溜圆的黑眼睛,充满警惕和打探。
太微没吭声,神色平静地转身离开。
不急,未来还很漫长,事情可以一桩桩办。
等到复国军找到六合教的藏身处,救下那个孩子,命运的车轮就会彻底滚向另一条路。
二宝和孩子们不会遇到六合教寻人的信徒,也不会再因善心遭遇危难。
太微加快脚步,一个侧身,消失在拐角处。
二宝一直看着她,见她头也不回地走远,安静等待片刻,然后猛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噔噔噔地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太微方才站定的地方,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旧荷包。
他用力抓着荷包,探头探脑地朝拐角处看,片刻后仍然不见太微回来,便摇摇头,眼睛发亮地把荷包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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