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牵她的啊,但她这不特殊情况嘛。
易晏心里如此自我宽慰着。他也挺瞧不起自己这样儿没皮没脸的,人家分明都不待见他,他还巴巴往她跟前凑。可他能怎么办啊。反正管都管了,干脆好人做到底,陪她走走吧。
江栀乖乖任他拽着,不晓得是不是累得,一路走出操场,愣是一句话没说。
她是说不了话啊,嗓子火烧火燎似地疼。
易晏拉她到小卖铺买了两瓶水。
一人一瓶,塞给她。
接着向前走,来到体育馆门外。
这会儿这里没人,挺清净的。
易晏觉得也走差不多了,左右环顾一圈,找了个长椅,让她先坐下,自己则自觉坐她旁边。
中间留了点空间。
江栀垂下眸,呆呆看着手上还没开盖的瓶子,没动。
“怎么不喝?”
他欲盖弥彰地没看她,仰头喝了口水:“傻了?”
江栀低声嘀咕了什么。
易晏没听清,侧身歪了歪头,这才勉强听清了意思:“你不是有人送水吗?”
哦,她是指刚刚……
不对,她怎么看见的啊?
“对啊,是有人送,怎么了?”易晏逗她。
江栀摇摇头:“没什么。”
易晏:“……”
她这什么意思啊。
等不到她问,易晏只好自己解释:“你别乱给我定罪,我可没接啊。”
半晌,又补充:“我压根和她们不认识。”
“……”
说完江栀还是没反应。
易晏实在受不了了:“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说话啊?”
实话说,他现在是真挺难受。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
顶着大太阳跑了个步,期间出不少汗,本来就不敢往她面前靠太近,结果她还这样……
有那么嫌弃他吗?
易晏身子绷着,脸色惨白,也说不清是运动的原因还是被她欺负的原因。
总之,问出这话以后,他唇便抿了起来,脊背也因为紧张变得僵直。
害怕听到她毫不犹豫肯定的答案。
也怕她接着装死不回答。
毕竟她最擅长这样了。
在这种场景下,一分一秒都成了煎熬。
易晏手用力攥着瓶子,肘臂上的青筋绷起,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与不安。
入夏了。
蝉鸣闹哄哄地吵着。
这会儿阳光很亮,高强度的紫外线见缝插针从树叶缝隙里流淌出来,照在他们之间的那个空位上。斜影拉长,像是给彼此画出了一道有型也无形的分割线。
江栀挺长时间没吭声。
事实上,连她自己也想不清楚此刻到底是何种心情。就是很慌,没道理的慌。
她知道易晏正在看着她,可是她却不敢回头和他对视。
江栀忘不了自己刚才冲过终点那一秒,人声鼎沸中,听到他用平静又坚定的声音,从容告诉她——
“放心,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云卷云舒。江栀的心高悬着,理智和情感在交锋,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别扭什么,又在矫情什么。
答应。或者拒绝。
很简单的选项。
他把选择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江栀不知道。
她在专注瞧着蚂蚁搬家。
“江栀。”
易晏老老实实等了很久。
真的是很久。
久到运动会散场,多少同学勾肩搭背地从远处大道上路过,多少欢声笑语起伏交缠,只不过,最终又转归于沉寂。
夕阳西下,风云变幻。
她终于再一次听见他开口:“你……是不是……”
“不是。”她下意识迅速否认,搭在膝上的指节蜷了又蜷。
话落,灰铅色的天空骤然划出一道亮光。
几秒之后,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
她和他对视。
江栀看见他湿漉漉的眼睛,还有红红的眼尾。
他望着她,背后的枝桠被狂风席卷得摇晃,沙沙的声响冲击着江栀耳膜。
“你什么都不用说。”江栀掐了把手心,强迫自己镇定。
风更大了。
环境泛起点滴潮汽,夏季的雷阵雨不讲道理。
前一阵还是阳光万里,怎么后一秒就变得……
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涌进鼻腔。
他的眼神脆弱又无助,认真注视着她。
莫名地,江栀回忆起自己初来乍到的那天——
她和他在北京南的高铁站相遇。
恰逢雨过天晴。
他一句“借过”,就足以让她愣神了好久。
“我什么都知道。”她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表现得那么明显。
每天捎带的奶茶、甜点,还有拐弯抹角的礼物、不顺路的辅导班、以及好多好多……
怎么会不心动呢?
少年如此坦荡、热烈、直白的心意。
是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偏爱。
江栀咬了下唇,轻喃又重复一遍:“我知道的。”
“……”易晏静了静,片刻后“嗯”声。
雨势越来越大。
头顶郁郁葱葱的国槐成就了天然的遮挡,替他们将风霜拦住,罩下与世相隔的屏障。
江栀和易晏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听着周围七零八落的雨珠声,看着脚下溅起的小雨花,长久地静默。
无法用理论预判过去了多长时间。
直到雨幕稀稀疏疏。
暴雨渐歇。天际边暮色与虹桥赛跑。
路边的夜灯一盏盏亮起。
中间江栀接了个电话,是韩妗打来的,问她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下雨没带伞?
江栀说是,马上就回了。
易年却在旁边多嘴,实在不行,让她去找易晏,给他刘叔打电话去学校接一下,正好让他今天回家属楼吃饭。韩妗想了想,觉得也可以,就嘱咐她和易晏别淋雨,而后挂断。
江栀手机还贴在耳边,仰头看他。
易晏仍然低着头。
双手捧着一如原装的矿泉水瓶发怔,手指摩擦瓶身,耷拉眼皮,看着红白包装纸上的密密麻麻的小字:“你要走了吗?”
江栀:“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她心跳特别快,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有多大,颤着睫毛等他回复。
“……”
易晏存心不让自己去看她,别开脸,望向另一边场馆廊檐下滴滴答答坠落的水滴。
“你不是不想……”他说不下去,心脏如同被细细的长绳勒着,快要窒息死掉。
不行就不行吧。
他喜欢他的就好了。
大不了,就像他承诺的,她往前走,他跟在后面陪着。等她彻底不需要他,再离开。
心动是很难得啊。
可也没人说,人这一辈子只会心动这一次。
万一呢,万一时间长就淡了。
一切结束到当下,总好过将来为了鸡零狗碎的琐事争执到面红耳赤。
何况,无论是让她和他一块见不得光,亦或承受流言。
他都舍不得。
易晏极力压抑着濒临崩溃的情绪,手中的塑料瓶微微有了些变形。
他手腕轻轻发着颤,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可江栀看见了。
不光看见他颤抖的手臂,还有他手背上紧绷的一根浅青色血管,沿腕骨凸起向上蔓延,隐隐跳动着。
她眨了下眼:“我没有不想。”
他应声偏过头。
四目相对,不知是不是这块灯太暗了的缘故,那双眼仁简直黑得不可思议。
眼角红艳艳的。
发梢上还挂着飘来的雨珠。
在她的视线中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我的意思是——”她鼓起勇气缓缓抬手。
他愣住。
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江栀倾身,指尖靠过去,用指腹蹭了下他眼尾的水痕。
很轻很急促的一下。
随后便收了手。
易晏迟钝地落后一拍感觉到痒。
她摸过的地方像窜上了一缕细细密密的电流,从头渗到脚,令他动弹不得。
易晏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喉结滚了又滚,快要死去的心仿若因她这带有暗示的举动,猛地挣脱束缚跳起来,整个人又惊又喜,又怕又慌,无措极了。
“你……”
“易晏。”江栀下定了决心:“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
“……”
她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就像许愿时愿望一定是要藏在心底才能实现,暂且定了缓刑:“你要还这么明知故问,我就不要了。”
不要什么不要。
她当买菜呢?
易晏忽然很凶地教育她:“你敢始乱终弃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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