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彧闻解释:“我们爸爸之前是同事。”
谭嵘山对周彧闻比较了解,随口问了一句:“哦,那她爸爸也是消防员?”
“谭老师, 说起这个, 我有件事情一直想跟你沟通一下。”
周彧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沉默半晌才艰难开口:“不知道, 初希有和您聊过她的家庭情况吗?”
“怎么了?”谭嵘山和周彧闻面对面坐下。
“他爸爸去世了。”
周彧闻讲起往事。
事发时是个周五,赵锦淑人在外地,初希早上起床就极度不舒服,但她没和舅舅赵远协说, 坚持去了学校,下午从学校被周彧闻爸爸叫走,还没有告诉她要去的是医院,走到校门口她先哇一声吐了。
这些都是周彧闻爸爸告诉他的,在医院又经历了什么,周彧闻不忍心再多问。
他只知道,他放学之后也由妈妈带去了医院,那时初关易已经确诊死亡,他还在电梯里,就听见外面初希的声音,她一声一声凄厉地叫爸爸,叫得人肝肠寸断。
后来,初希对此表现地非常抵触,她没有参与初关易的遗体告别仪式,收起了和初关易有关的所有东西,绝不提及半个字,将其掩埋成从未发生的样子。
七个月后初关易被评定为烈士,地方政府每年派人定期走访慰问和关心烈士遗属的生活状况,以及每年在烈士纪念日举行颁授仪式,向烈士遗属颁授烈士证书等等,所有活动一律都为赵锦淑出面,初希全部拒绝参加。
所以,凡是关于她自己——烈士子女所能享受的中考降分投档、全额助学金等,她都因为没有提交相关证明而没有享有优待。
周彧闻猜测,这个班里,可能只有她的好朋友赵北棉知道她是烈士子女。
出于对谭嵘山人品和判断力的信任,周彧闻很想向他请教,也顺便希望他之后多关注一下初希。
他上大学后还咨询过学校里几位在业界很权威的心理老师,初希这种情况究竟要如何帮助她。
依周彧闻看来,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可以在初期帮初希抵挡悲伤的冲击,对于她走出伤痛是有帮助的,所以大家都会有意识回避这个话题,但回避太久,这么多年过于了,谁也不敢再问及她如今是何种心理。以至于,死亡和父亲的话题在她这里成了禁忌。
谭嵘山一时间只觉得很震惊,他从未想过初希会有如此经历。
当老师这么多年,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也不多,谭嵘山只觉得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便说他之后会多关注初希,但绝对不会贸然提及这件事,只当不知道。
聊到一半,高中部校长得知周彧闻和谭煊返校,着急忙慌把人抓去学术报告厅给高三的学子开讲座,谭嵘山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人生最大的惊涛骇浪莫过于经历死亡,谭嵘山年近五十,自知自己尚解读不了死亡这一课题,又谈何十几岁的学生要怎么亲身经历。
谭嵘山年轻的时候信奉苦难教育,现如今观念变了许多,但不变的一点是,他仍认为悟性的高低与经历磨难有关。
涉浅滩者得鱼虾,涉深水者得蛟龙,他隐隐约约觉得,初希要比他对于死亡的理解深刻得多,所以,周彧闻找他,恐怕找错人了。
他还在教高三一个复读班的数学,谭嵘山关上办公室门,带着教案往高三教学楼走去,路过自己班级时,他隔着玻璃朝教室里遥遥望去一眼。
大家穿着统一整齐的校服,初希坐在其间,盯一眼黑板低头往课本上做笔记,和众多学生无异。
谭嵘山收回视线。
这段很艰苦很艰苦的日子,初希,你独自一人走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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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看望老师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堆得办公室桌上全是水果和吃的。
这些东西老师都不会带回家,多不体面啊,像收入情似的,不如直接放在那里,给班上的学生们吃,这样一届传一届,仿佛已经成了二中上行下效、心照不宣的规矩。
时间久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也都默认多买些魔芋爽、辣条之类的小零嘴,一看就不是买给老师的。
江楫舟还在上课之前故意嬉笑着问:“谭老师,学长学姐送的水果不带回家吗?”
谭嵘山甩甩试卷:“放着吧,有大馋耗子来吃。”
大馋耗子们下课去办公室问题的时候顺两瓣橘子,烤火的时候开两粒坚果,交作业的时候往校服兜里揣一包肉脯。
周彧闻来的那次,办公室堆积的水果和坚果零食每天少一点,到第三天见了底,第四天,只剩几个塑料口袋和一个剥地完完整整的柚子皮——柚子肉被掏地一干二净。
谭嵘山早上本来觉得这柚子占地方,想把它挪一挪位置,一搬,柚子皮哗地一下垮下来,他惊奇地“嘿”了一声,气得给扔进了垃圾桶还给大家多发了一张试卷。
他带过的学生多,一波学生来看望完,还有下一波,办公室里又积起了新的一堆水果。
晚自习结束,以赵北棉为首的一群大馋耗子更是直接钻进办公室关上门来吃敞开肚皮偷吃。
七八个人偷偷溜了进去,有贴心地还打了反锁,大家也不开灯,挑吃的全靠触觉。
黑暗中有人问:“为什么我们要鬼鬼祟祟的?”这声音是嘴里塞了橘子的谭念。
“营造一种刺激的氛围。”这声音是正在嚼肉脯的初希。
有人问:“我们被发现了会怎样?”
赵北棉说:“会丢脸。”
大家瞬间释然:“哦,那问题不大。”
“这奶油小面包好吃。”梁学熙说。
“给我扔一个。”郑一柄道。
“砂糖橘好甜。”
“彩虹糖好吃。”
“谁在吃烤馍片,我听到声音了,给我来一个。”
“也给我一个。”
“嘿嘿。”有人边吃变笑。
重要的不是吃东西,重要的是刺激。
大家本来好好地享受着这种刺激带来的快乐,却突然听到有人发出一声惊涛骇浪的尖叫:“啊!”
郑一柄猛地跳上凳子:“有老鼠!从我脚上爬过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心提到嗓子眼,全都叽哇乱叫起来,在狭小的几平方里惊慌乱窜。
“我去这门怎么打不开?”
所有人一时间只顾保命,谁都忘了去开灯。
莫约几十秒后,大家形态和位置各异,纷纷找到了抱团取暖的人或者站在凳子桌子上等高处的位置。
黑暗中,赵北棉和初希抱在一起,她惊魂未定地带着哭腔:“吓死我了初小希,你知道我最怕老鼠的呜呜呜。”
“那个......”谭念的声音在赵北棉怀里弱弱地响起,“我可能,好像,应该......不是初小希?”
“啊?”赵北棉推开怀里的人看了看,无果后又是捏脸又是从鼻子摸到嘴巴,确定不是初希后在黑暗中张望,“那我的初小希在哪?”
“我在这。”另一个角落里传来初希的声音,“那......”
初希还没从慌张害怕里缓过神,惊诧道:“那我抱的是谁啊?!”
初希也懵了,她把面前的人推开,“你谁啊?”
这人没出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初希也拿手指去摸,微抬的下巴、凉凉的皮肤、挺直的鼻梁,直到手指碰到他耳后的短发。
完了,男生。
初希大为震惊,一瞬间瞳孔都放大了,她一下子缩回手指,耳朵蓦地烧红一片。
然后悄悄火速离远距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吭声了。
初希没好意思朝那个方向看去,好在这个男生也没有出声,大概也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初希缄默不言地又往另一侧挪了挪。
江楫舟在黑暗中屏住的呼吸这才敢漏出一点点声响。
他发誓,不是他要抱初希的,是后者在尖叫声中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他曾在黑暗中跟着她的轮廓,看她拿了一个圆圆的水果,听她跟赵北棉说彧闻哥买的橘子好甜,他比初希出声之前更早知道那是她。他接住了她的双臂。
女生两侧手臂隔着外套竟然也这么柔软,发丝如此清凉,蹭到他的下巴,让他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尽力仰头抬高了脑袋,还是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异性的气息,她手指上洗手液的柠檬味,口齿间橘子的清甜味,和她身上书页油墨的气息,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好快,快到要和自己的腿一起软烂成一滩水,乱七八糟四仰八叉地流走。
这个时候,江楫舟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捂上了自己的胃。
该死,血液在沸腾,心情是一点腾空而起的雀跃,和双脚落不到实处的慌张,将他整个人左右拉扯,他感知不到全身的知觉,只有胃部泛起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痒意。
又来了。
怎么又来了?
江楫舟想起来,在他和她握手时,在她盯着他喝完一整杯水时,在运动会上,这种感觉总是伴随攀升的心跳和虚软的双腿一起出现,整个人充斥着一种血管扩张带来的轻微失重与眩晕感。他好像有点发现,如果,他是说如果,不是有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