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带着热气的水流流出,初希表情越是迷惑, 他越是无所谓地左哼哼右哼哼。
直到初希杯子里的水逐渐增多, 到一半的刻度他才停下来切换了冷水键, 一句话不说大摇大摆走了——
希望她最多只会觉得他是在完成“让同学莫名其妙三秒钟”的挑战, 而不会觉得他是变态。
江楫舟成功了,初希确实莫名其妙了三秒钟。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接一杯难喝的温水啊?
谭泉让她尽量喝热水,凉水少喝,初希便跟自己说好, 每个月可以喝一天凉水,但实施的第一天就被江楫舟打断了。
凉水和热水初希都可以接受,但温水她觉得是最难喝的,既不解渴也不暖和,这杯水一直喝到晚自习结束放凉她才喝完。
等晚上回宿舍路过校中心喷泉的时候,初希发现期中考试的光荣榜已经张贴出来了。
二中的光荣榜不放照片,只在红底纸上按名次罗列学生的名字和对应分数,每个年级放三十人。
原因是听说有一年学校突发奇想,统一组织年级前三十的优秀学生拍照,并在光荣榜上放出寸照。
那时高三有个学生叫周彧闻,成绩在六市联考和一模考试中势不可挡,不知道是谁拿手机给周彧闻的照片拍了照,当做了头像。
至此出现人传人感染现象,一发不可收拾。
一周后全校学生Q.Q几乎都顶着周彧闻面无表情的脸,只是角度略有不同,有正面照,有左侧脸,还有右侧脸,甚至还有倒着拍的,寓意“考神(倒)到了”。
照片在贴吧上火了之后,还开始在外校学生中扩散,P上了各种“学神附体”、“彧闻神君驾到”的字样做成表情包。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最后大家发现,周彧闻的Q.Q头像也在大势所趋之下某天默默地改成了自己的脸,至此全校达成高度统一,不知道他是被逼的还是已经疯了。
学校担心影响他的心理状况痛失状元,立即在班主任群里发了通知,当天史无前例地在周中下发手机,勒令所有学生全部换掉头像。
并且至此再也没在光荣榜上放出任何学生的照片,只冷冰冰地贴出分数和名字。
初希看着放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名字,在心里默默谢谢周彧闻曾负重前行,替后来的人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要是她的脸被全校当做头像,她这种爱犯尴尬和社恐的程度,想想都已经要钻进地板下给自己埋着了。
除了看自己年级,初希和赵北棉也关注了下另一个展板上高三的名单,乔钟依旧是第一。
赵北棉忍不住感叹:“江楫舟有个妹妹学习也挺好的吧,他家是有什么学霸基因吗,怎么就没遗传他?”
11月飞速滑过,秋意渐渐退场,校园里的银杏树叶黄得像碎金子,风一吹过,满树招摇,簌簌而落,初希路过时捡了些形状标致的夹进书里,当作书签。
唯一不好的是地上会掉些白果,若是不小心踩上,汁液四溅,味道也不大好闻。
在学校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卷子一发,脑袋一埋,钟表指针哗啦一转,又是一轮昼夜。
这几个周末,初希和赵北棉吃完罗妈砂锅米线,都会在傍晚时分去人民广场发传单。
纹眉店已经装修好了一大半,即将新开业,初希觉得可以先做一波宣传。
赵锦淑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初希,她上周找了一家广告印刷店,提交了相关信息,沟通好设计思路,这周拿到宣传单就开始和赵北棉一起分发,专挑20至60岁的女性群体。
发完传单,她们会一起逛一逛广场。
运气好的时候,广场会搭台子邀请些不大知名的歌手来唱歌,底下也会布置些座位。
初希会在红日烤面筋的摊位买三根烤面筋,赵北棉在杨姐臭豆腐家买一盒中份的臭豆腐,浇上辣椒酱再洒上胡椒和孜然,两个人一起听歌一起分着吃。
等舞台落幕,摊位散了,她们才会在沉醉的夜色之下沿着银杏大道回家。
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初希和赵北棉那样岁月静好,这段时间,忽然有很多初一年级的女生跑来教室,嚷嚷着要找郑一柄帮忙给她们教室里搬桶装水,还说,这是他自己亲口承诺过的。
郑一柄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在大家的软磨硬泡之下一一照做,一周至少跑上跑下当三次苦力工。
但他搬完人还在教室里没走呢,就听见小女生们盯着他窃窃私语:
“是他么,我怎么感觉货不对版?”
“我也感觉长变了,没上次看见的帅。”
“是盗版吧,还是高中压力大变丑了?”
“人变丑之后搬的水都变难喝了。”
郑一柄每次都气到吐血,他严重怀疑这事和江楫舟那个贱人有关系,但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
谭念这个月则在努力学数学。
她从最早的开学考就开始喜欢问初希问题,比较起来,她问谭嵘山时反倒会更加忐忑。
她有一个太优秀的哥哥,且谭嵘山教书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聪明有天赋的学生,她在其中,像是一颗石子混入了一堆莹润的珍珠里。
但初希那次承认自己不会做某个题,让谭念觉得和她相处起来很安全。
对,不是舒服,是安全。
好像她即便不会做某道题也不会被初希打量、审视和评价,她有时候会觉得初希在学习或者讲题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虽然仍然敏锐和沉静,却有一点一根筋的人机感,只会关注她听懂没有,而不会关注——我都讲了这么多遍了,你究竟,怎么还没听懂?
谭念最早问初希问题,还会见缝插针趁方斯蕊不在的时候偷偷去问,其实,谭念也不知道她“偷偷”去问的这个举动源于什么,面对别人时她不会这样的,好像只有对待方斯蕊会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谭念怀疑自己,难道是自己心怀鬼胎吗?
但后来,慢慢地,她和方斯蕊之间出现了无形的裂痕之后,有一次方斯蕊说自己想减肥不吃晚饭,那段时间两人便没一起去食堂。
可谭念后来有一次在食堂碰见方斯蕊,她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吃晚餐,一个人背对着谭念的方向坐着,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叫她一起。
谭念不禁有些怀疑,减肥会不会只是借口,实际只是因为不想和她一起吃晚饭?
她觉得她每天都在受方斯蕊困扰,可仔细想想,方斯蕊其实什么也没做。
她有些想换座位,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不过她没空管那么多了,经过这几周的钻研,她好像有一点接近明白初希说的“从出题人的角度看问题”的含义了,有次课堂小测,她不仅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还全部正确,于是请初希在教师食堂吃小炒肉。
但当天初希拖家带口,带上了赵北棉,后者撩起袖子挽着初希,虎视眈眈地盯着谭念:“那个......我家初小希不爱吃讨厌的花椒,我要帮她盯着,检查一下菜里有没有!”
整顿饭,谭念被盯地挠了好几次脸颊,觉得好像自己才是赵北棉口里的那颗花椒。
努力学数学的不止谭念一个,还有江楫舟。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梁学熙,他坐在江楫舟后面,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忽地某天就发现这狗东西上数学课变得认真了起来。
之前一下课绝对将笔一扔,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多学一秒亏了本,但现在课上,一片埋头成鹌鹑的死亡沉默中,他甚至会主动回答谭嵘山的问题。
“看这道基本不等式的最值问题,不准动笔,先找个同学说下思路,有人有想法吗?”谭嵘山张望。
江楫舟举手:“还是用凑配法,把x拆成两个二分之x,就可以和后面的x平方分之五约掉,根据三个正数的基本不等式,三者相等时等号成立......”
下课后,梁学熙卷起卷子当话筒采访江楫舟:“你是有什么把柄被老谭抓住了吗?”
“没啊。”江楫舟从郑一柄那里抢了个泡泡糖正嚼嚼嚼,云淡风轻地,“我就是发现高考光荣榜上的人颜值都不太能打,我打算把我这张脸贴上去帮他们提一提平均分。”
梁学熙把卷子一巴掌呼他脸上。
江楫舟除了在涨智商,月末的一个周六晚上,乔芦在骂他的时候忽地中场暂停,她发现看向他时头仰起的角度更大了,骂起来费劲不少。
乔芦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少年如挺立的白杨,不过几个星期的时间,猛地往上一蹿,肩背越发舒展,身形更加峭拔,举手投足间青涩和倜傥皆有,烂漫和棱角共存,在这段青春独有的过渡时期,交融出一股滔天的热烈赤诚。
江楫舟背部靠卧室门,乔芦看向软尺旁边的数字:182。
乔芦在搬新家的时候特意在他卧室门上挂了个卡通的挂布,将他之前不同时期的身高高度用彩铅在上面标记着,后来也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