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对谭嵘山这种资历老的教师还算尊敬,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含沙射影之意,不免语气降下几分强硬:“当然了,他们先嘲笑杨佳优的问题,我回去也会好好教育他们,但是谭老师,以大欺小这是个大问题,高一不管到了高三就管不下来了,出了社会更是混混。”
站在陈老师的角度思考,毕竟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护短也能理解,再者这件事没有报告老师,江楫舟私自处理的方式也有恐吓的意味,谭嵘山没有偏向江楫舟说话,只问他:“你觉得你错了吗?”
江楫舟在乔芦手下混迹这么多年,最会一秒滑跪,立正挨打:“我错了!”
谭嵘山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江楫舟的错觉,反倒好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既然觉得错了,给他们道个歉。”
江楫舟看向那几个还在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儿,默了默,他最终转向陈老师鞠了一躬:“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陈老师蔑他一眼,随即抬高眼皮:“口头的道歉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多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出了社会有的是人收拾你......”
谭嵘山打断陈老师的话:“监控看来,没有动手,也没有侮辱性语言,那就五千字检讨,今天之内交给我。”
“谭老师,这个是不是应该报备给德育处,记一次警告,不记我恐怕他不会长记性......”
“我先看看他写的检讨态度如何,他这边交给我吧,这几个男生欺负同学和起外号这些问题还要麻烦陈老师,马上上课了,我们各自处理各自学生的事,好不好。”
陈老师后面几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对谭嵘山的做事风格感到有些狐疑,他以为能成为一届名师,对待学生都得是拿雷霆举措和严刑峻法来镇压,却不料是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管理态度。
难道是年纪大了心气没了,还是说,江楫舟莫不真是什么校长亲戚?
“那好。”陈老师见状,尽力牵扯起嘴皮笑了一笑,“谭老师,一大早上打扰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领着班上同学离开。
一打开门,初希郑一柄等人全部缩头回去,装作路人同学原地走起路来,眼睁睁又看见谭嵘山领着江楫舟回到办公室。
其余老师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江楫舟和谭嵘山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谭嵘山问了些问题,包括杨佳优是他的亲妹妹吗,为什么大家会当着杨佳优的面拿运动说事,以及一些简单不冒犯边界的家庭问题。
聊了十多分钟,江楫舟觉得谭嵘山非常敏锐,他没做隐瞒,除了父母离婚这点没提及之外,一一如实回答。
可就是这么敏锐的人,在最后,谭嵘山话题一转,还是问道:“那我问你,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行为和霸凌无关?”
问题回到自己身上,又是关起门来面对自家人,和刚才的坦然回答和监控室里的一秒滑跪不同,江楫舟想起陈老师对他的定义,什么混混,什么恶霸,什么出了社会自然有人收拾他......他反倒犯起轴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偏过头回避目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负气道:“我不需要人相信。”
人生在世,难免有争议和纠纷,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问心无愧就行了。
对吧?
“你需要。”谭嵘山笃定地说。
他声音无比平静:“如果我不相信你,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我,而是德育处主任了。”
江楫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蓦地抬起头来。
他沉寂的心脏有复苏的趋势,一瞬间眼神无声炽热。
谭嵘山偏瘦,又戴一个金属框眼镜,看起来肃穆不苟言笑,但眉目却在岁月的淬炼中显出柔和:“我现在教你除了数学之外的一课,保护别人之前,务必先保护好自己,所以记住,你需要别人的相信。”
见眼前的学生不再偏执地别过头,而是以一种热忱期许的眼神看向自己,谭嵘山再次问:“所以,你比他们年长,又比他们强壮,闯入的还是别人的地盘,那你觉得,怎么判别你的行为是否是借着为杨佳优出头的理由去实施霸凌?”
江楫舟心忽地砰砰跳起来,他眼眸乌亮,迸溅出光彩:“在于起心动念那一刻,目的是否纯正。”
可他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个答案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心与念头是这个世界上最直白的和最狡猾的东西,直白在于,自己看得最是清楚,狡猾在于,别人无一人能判断。
没想到,谭嵘山问:“那你觉得你目的纯正吗?”
“我目的纯正。”江楫舟掷地有声。
我江楫舟,起心动念,目的纯正。
金黄的银杏树叶在窗外飘落,发出沙沙声响,有几片掉落在窗台上,堆成一片黄色小山。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谭嵘山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叶水,逆光之下升起一缕热气。
他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在监控画面的最后,江楫舟明明已经向教室外的方向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
他目光好似落在前排挂着的擦灰毛巾旁边,但最后谭嵘山才发现,他看向的是饮水机上的蓝色桶装水,桶装水已经见底,他将书包单肩挂在右肩之上,对班里的女生说:“以后有脏活累活来高一十六班报我名字,我给你们干。”
他卸下空空的蓝色水桶:“我叫郑一柄。”
初中部的教学楼还用的是桶装水,喝完了需要班级里的学生自己去一楼扛一桶新的上来,初一年级的学生们个头小,力气也小,一般都需要两个人一起下去。
班主任把这个力气活交给了班里的男生,但教室在四楼,男生们经常不作为,更过分的是他们会准备好几个杯子,一次性接满满几大杯,后面来接的女生经常没水喝,不得不下楼自己去扛水,江楫舟有一次都撞见杨佳优一个人拖着19升的水在楼梯上左右为难。
江楫舟卸了空的水桶后,身影消失在班级的监控画面里。
谭嵘山特地将进度条拉到十几分钟后,他重新进了教室,右手单手提了桶新的水给大家安好,临出教室门又看见了那个奋笔疾书赶作业的小男生,他指指饮水机道:“还没赶完啊?喝点水吧,喝点水待会挨打才哭的出来。”
然后就在小男生仇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了,离开教室时还抬手摸了下门高。
谭嵘山盖上水杯盖子,对江楫舟说:“回去吧,但是绝对不能再有下次,再有下次,我的处理方式只会比德育处的更严格。”
江楫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望着谭嵘山,后者抬抬下巴,又说了一次:“回教室。”
“......为什么?”
谭嵘山反问:“你不是说你目的纯正吗?”
江楫舟半信半疑,双腿有点不听使唤地走到门口,又重新转过身去:“那......刚才说的检讨......”
谭嵘山摆摆手,一副让他走的意思。
江楫舟一时也没能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忽地急于争辩:“可是您刚才当着陈老师的面说了......”
他后来回想,他当时的意思是,堂堂谭嵘山,怎么能骗人呢?
或者说,怎么能为了他骗人呢?
谭嵘山微微耷拉的眼皮之下,目光像静置多年的古泉,平和深远,他反问:“那你呢,你刚才在监控室里的道歉,又是真心实意的吗?”
江楫舟哑口无言。
“我再教你一课,成年人也可以采取一些迂回战术。人生很长,自我保护很重要,你说你纯正,那我祝你到我这个年龄,仍然有今天的纯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赵北棉英语考得不好, 看见成绩她向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每晚回宿舍做两篇英语阅读,不然就是狗。
晚上我眼见她两手空空回宿舍,洗漱完趴在床上玩一个新开封的橙色拉面泥。
我问:“你不是要做阅读题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北棉这才想起这件事,惊坐起:“完了, 我没带书。”
复又倒在床上,很安心地微笑着放过自己:“算了, 天意如此,不做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她的练习册。
惊喜吧,赵北棉同学。
我不会让你当狗的。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人痴迷于被爱、被认同和被选择感, 许多文学和影视作品以此为立意, 搭建情节, 树立人物, 催生出无数动人的故事,创作者们也借不同人物的人生轨迹, 反复叩响同一个命题。
可是, 现实世界总和文学作品不同, 思想风潮也总是在变化。
相比于歌颂被他人爱,自爱这个词最近开始在网络上流行,贴吧高赞里写被爱是一种幻想, 卫亨运第一次布置的议论文都以“爱已是基石”为命题。
连乔芦也告诉江楫舟, 不必因为父母离婚而觉得从此不被爱了, 因为你可以自己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