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先写信的,也是她要请他吃饭的,江楫舟在原地停下,微抬下巴,等她发现先主动开口叫住他,他再装作“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你”的样子回视她。
但初希没让他如意,直直地目视前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了。
江楫舟沉默两秒,这回不死心地一蹬踏板,直接刹停在她手边。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旁边有人,初希即将要有抬眼的趋势,江楫舟立马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端正姿势等她叫他。
然而只是他的错觉,初希似乎是感觉旁边有人挡道,看也没看就往左边挪了一步,和他分开一段距离后埋头继续走路。
哪儿来的瞎子,气死他了。
学习认真就算了,走路怎么也走得这么心无旁骛?
这次她最好是考个第一。
江楫舟在原地气了五分钟。
见初希越走越远,快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江楫舟一蹬踏板,追了上去。
山地车再次疾驰起来,他穿一件纯黑色T恤,戴有线耳机,白色耳机线从他白皙的颈间、劲瘦的手臂蜿蜒而下,黑色车把手上绑了四只高高的彩色气球,气球迎着风,挨挨挤挤相互碰撞间,他单脚点地,刹停在她手边。
这次他按了下铃。
初希疑惑抬眼的刹那,他微微仰头,直视前方,似在眺望远处山脉墨绿色的一点尖:“有个人,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
作者有话说:
出场仅一句话的周彧闻,可能应该不是男二吧
第28章
2005年, 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下过一场雨后,幼儿园窗明几净,凉凉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微尘, 只有淡而清新的泥土味。
钢琴房最外面的水泥地面有一块凹陷,雨水积蓄其中, 清凉透亮,清晰地映照出灰蓝的天, 斜拉的电线杆和上面停着的几只圆胖的鸟,像是一面天然的镜子。
两旁的树木垂着枝叶,影子落进水洼, 深浅错落。
初希蹲下来, 通过这面镜子看自己的脸, 也看头顶昨晚因风吹落花瓣和绿叶而显得光秃秃的枝干。
她发现身体倾斜的角度不同, 光线因反射角的差异会导致在水洼中呈现的画面不同。
她还发现,去看水洼底部的石子, 视线中的石子边缘会和实际所在的位置发生微微偏移。
初希的脑子向右偏一点点, 又向左偏移回来, 乐此不疲地去看水中不同的画面。
她说不出“反射”和“折射”这两个名词,但她的大脑里有一个严密的系统连接着这个世界,能从非语言层面, 仅靠感知就能知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从小就是一个感知力很强的人。
比如, 赵锦淑发现她的味觉极其敏感, 她的舌尖能尝到不小心撒进母鸡汤里的一点糖;嗅觉也很灵敏, 能比九月桂花绽放枝头之前更早闻到空气里的隐隐香味。
她能看见别人流动的情绪,也能不靠视觉就能知道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甚至在不太认识字,只能靠看画面大概理解故事情节的年龄, 她看电视上关于孤寡老人、留守儿童的公益广告会流眼泪。
她给家里的洗衣机和电风扇通通取了名字,风扇开着给她吹风,她会拿个扇子给风扇扇风,她说:“小圆也很热呀。”
夏季的夜晚闷热,风扇常常要调到最大档,开足足一整个晚上,初希早上起来偷偷抹眼泪,初关易发现了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起床看见风扇还在转,觉得风扇很辛苦。
初希小小的个子,额前的胎毛长长了些,赵锦淑干脆给她剪了个齐刘海,她在幼儿园没有太要好的朋友,也不爱说话,和人说话会很害羞,看人的时候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头来看。
她的蜗牛触角漂浮在空气中,小心翼翼地打量、观察、触碰这个世界,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会马上缩回触角。
有一天放学回家,赵锦淑发现她在背二十四节气歌,她问:“二十四节气歌,不是大班才学吗?”
初希说,中班课间休息时间,她路过大二班“玉米班”时,听见里面的同学由老师带着读《二十四节气歌》,她就乖乖坐在教室外的阶梯上偷偷听,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她不知道是哪些字,但是她觉得很漂亮。
赵锦淑很努力地保护着她觉得“漂亮”的时刻。
她找出《二十四节气歌》文字版一个字一个字教读,也帮她把她脑海里模糊的画面清晰度拉高。
她后来人生里的许多时刻,眼前景象总能和诗词歌赋与赵锦淑找来的图片对应上。
初希把地上残败的粉红花瓣捡起来,放进水洼中,花瓣四处游荡靠近枝干,像是一幅画点上了几朵梅花,叫她想起赵锦淑给她解释“大寒”时的那张寒梅图。
她还想起赵锦淑教她的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
“这里有水!”忽然,几个闹喳喳的男生打断她,嬉笑着走近这里。
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只雏鸟,鸟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蜷缩着小小一团,只张着嘴,断断续续发出凄厉而低微的叫声。
初希站起身来,目视着他们的逼近。
她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夜大风吹翻了鸟巢,他们从鸟巢里捡到了这只雏鸟,鸟妈妈无影无踪,雏鸟如果没有得到照料,应该活不太久。
但让初希没想到的是,他们看见这个水洼,齐齐发出起哄的笑声:“把它按下去看看会不会浮起来。”
他们要淹死它。
如果是平时,初希不用等人说自己就会先走开,但这回,她看着他们手里的这只小鸟,没动,也没出声,尽可能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拒绝。
带头的那个男生过来时撞上初希的肩:“让开。”
初希站稳后没动,她仍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们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跟来一起看热闹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焦急地催促:“快点,放进去看看会不会游泳。”
带头的男生穿着牛仔短裤,小腿膝盖上还缠着纱布,他叫刘子宏,幼儿园好多小朋友都认识他,他说:“说不定挣扎着挣扎着就睁眼了。”
初希捏着自己的衣角:“这个水洼,是......我先发现的。”
刘子宏说:“学校外面的路还是我爸出钱建的呢。”
雏鸟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初希鼓起勇气,声音尽可能大了点:“......它会死的。”
“滚远点吧你。”为首的那个男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把初希往旁边一推。
雏鸟只是张着嘴,不再发出声音,也或许只是声音太微弱,大家听不见了 。
“怎么不叫了?”
“把它头摁进水里,我就不信还不叫。”
“我来。”
刘子宏掐住鸟的脖子,作势要摁进水坑里,初希伸出五指去挡,那人彻底来了脾气,将初希狠狠往水坑里一推。
初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跌坐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牛仔裤贴地的部分洇湿了一大片,而她的双手也因失去平衡插-进了水坑里。
右手肘关节处传来摩擦破皮后的疼痛,初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来不及去看,余光瞥到带头的男生冲她举起了拳头。
初希蜷缩身体,本能地抬头去捂住脑袋。
她半躺在地上,闭眼之前,看见眼前雨后初霁的湛明天光一暗,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他一手握住刘子宏的拳头,另一只手抡起胳膊,在他脸上重重给了一拳。
刘子宏倒地,小江楫舟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嘴里叼了根棒棒糖,还保持着给人一拳的姿势,他念出咒语:“必杀技‘诺亚·闪电’。”
刘子宏捂着脸眨巴眨巴眼睛,躺在地上反应了两秒,随即“哇”一声哭了起来。
见没人理他,他躺在地上,边哭边蹬腿耍赖,撒泼打滚:“我要去老师那里告你。”
他爬起来:“你给我等着。”
江楫舟舔了一口棒棒糖:“哦。”
那群小孩全都跟着刘子宏一起跑开了,初希动了动手肘,想先站起来,却看见江楫舟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初希抬起手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手指上全是泥水。
她没有再向前,下意识想收回,江楫舟却往前追了几厘米,他没有嫌脏,捉住她的手指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卫生间外有一排水龙头,小江楫舟抓住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自上而下,冲走她手腕上的泥泞,水凉凉的,滑过皮肤有些痒,他洗完她的手背,又分开五指清洗指缝。
半晌,初希嚅嗫着开口:“他......告你打人怎么办?”
江楫舟关上水龙头,他微微仰头,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地说:“我本来就打了人啊。”
光线变换角度,为他坚毅的侧脸阴影镶上一层金边,没错,号称神秘四奥之首、宇宙第一道光的诺亚奥特曼就该迎着光而生,江楫舟沉浸在想象力:“再来一次,我还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