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希低眼,就着近乎黄昏的光线看去,满天星细而薄的花瓣染着雾蓝,带着一点朦胧的灰调,细弱的花枝绵软却不脆弱,浮着水汽,一簇簇交织堆叠,在温凉的日光下泛着柔和哑光,又在风里微微颤动。
初希不知道该怎么收男生的花,她把双手背到背后,偏过头不接:“你这个也叫魔术啊,我早就看见了。”
“那我直接送你,总行了吧?”
初希:“我不要。”
他捧到她下巴面前,强硬地扒拉过她的手让她抱住,带着点儿不高兴和委屈的语调:“凭什么就准你给我送啊,你这么霸道我......”
“哎哟哎哟?”江楫舟的话音被一道爽朗的女声打断。
楼下的王阿姨下楼扔垃圾,正好看见他们一个坐一个站地挨在一起,刻意凑近看了看江楫舟的脸。
确认了什么之后王阿姨大嗓门地笑着问初希:“哎哟,看着好像还是上次那个男生啊,这回是真谈了,不能否认了吧?”
初希听见声音回过头,被认识的人撞见她一下子脸烧起来,好像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连忙和江楫舟拉开一段距离。
又见自己手里还抱着一束花,赶紧欲盖弥彰地胡乱在空中扔回给江楫舟。
初希在王阿姨的注视下扭捏紧张到抠手指头,那次她尚且还能斩钉截铁地否认,这次虽然也没有实际在一起,但她好像没法那么理直气壮。
她心里也清楚,其实他们行走在边缘,跟谈也没什么区别了。
王阿姨笑呵了几句,打趣道:“不用那么着急嘛,马上高考了,也不差这么两天,我前两天还和你妈妈聊天,说等你考完,小区得给你拉个横幅。”
王阿姨跟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三百六十度来回打量江楫舟,看他的五官,骨骼,身形,腿长,就差掰开嘴巴看他牙口了。
末了又问了问家住哪儿的,多少岁了,在哪上学,最后感叹了下这男生长得真不错,身体看着也行,就是不知道实际中不中用,调侃完,就像个评审嘉宾一样说完一席话扔了个垃圾走了。
两个人在原地尴尬得要命,纷纷扣衣角。
中不中用......是什么意思啊?
江楫舟想了想觉得确实怪他自己,直接跑到人家楼下来又戳又抱的,他眼睫掀起颤了颤,有些担心地问初希:“她会不会跟你妈说?”
初希嚅嗫着开口:“.......我妈知道。”
“啊?”江楫舟满脸诧异,一下子慌起来,呼吸都急促了两分,“我,我还没跟我妈说,那我今晚回......”
初希估计他是误会了,急地打断他:“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什么,你也不要说。”
她解释不清楚,羞恼地撂下一句:“反正你别管。”
江楫舟应了一声,刚来的时候看见她时满脑子都想的是他在她面前再也不帅了,这会儿冷静了些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件毛衣没穿外套,他把满天星塞她手里:“穿这么少,快回去吧。”
走之前又埋着脑袋在她肩膀蹭了蹭,低低说:“想你。”
初希最后还是收了那束满天星,她抱回家放到了卧室的书桌上,也没避着赵锦淑。
当晚赵锦淑进来拖地的时候看见,还随口问了句:“江楫舟送的?”
初希咬着唇,点点头。
赵锦淑边拖地边揶揄打趣:“你们还挺聪明,不确定关系,干些确定了关系干的事。”
见初希又露出一副浑身蜷缩要钻进地板缝里的窘态,赵锦淑笑着及时打住:“好好好,我不调侃你了,说两句而已脸皮这么薄,你自己注意分寸就行。”
年后正月初六正式开学上课,大家回到学校都一脸憔悴,如见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但学校仿佛知道大家过完年会不在状态,特意召集大家在天寒地冻的操场开了个喊口号的仪式,大家勉强有了点振奋的状态,仪式结束立马来了个巨难无比的考试,大家又被打击地开始泛起慌张。
就这么两边围堵持续刺激,反复烹炸煎炒,大家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地又开始拼命。
寒气弥漫,朔风掠过教学楼外墙,呼啸不止,宿舍的金属床架冰得不敢直接触碰。
理科学到这个阶段,所有知识点都烂熟于心,语文必背古诗词有一个单独的册子,所以除了生物几乎用不上课本了,每天除了刷题还是刷题。
初希开始加快自己刷模拟卷的速度,题面要保证足够广,难度要保证足够深,所有知识点反复滚动式咀嚼,她速度越来越快,几乎站在起点一眼望穿终点。
因为生活老师不再管控大家使用台灯,许多人晚上开始熬夜,包括初希所在的宿舍。
窗户缝隙漏进冷风,在屋里盘旋,万物都敛了生气,那么静那么深的夜,只有翻书写字的轻响,一盏盏台灯映照一小方空间,为她们博得更大的天地。
初希熬不了夜,她必须要有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第二天高效率的学习,比起晚上这段学习时间,她清楚知道自己更应该抓住的是一整个白天。
好在宿舍的女生们都很安静,即便翻书都将声音压得最低,她们安静而孤独地跋涉,谁都清楚,这条路上,只有自己能做自己的依仗。
初希早上依然习惯比大家早醒一会儿,她走在从宿舍到教学楼的那条路上时,背后宿舍楼才逐渐苏醒,哨声响起,食堂轰鸣。
天光一片惨淡,几乎灰蒙无光,她听身后细碎人声慢慢地浮起,喧嚣一点点漫开,非我越是鲜明,自我越是昭彰,初希安静地走在这条路上,全然满足,又隐隐悲伤。
收假没两天就到了百日誓师的日子,2月27日这天是周二,谭嵘山亲自在黑板上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改成100。
学校邀请了高三学生的家长到校,那天操场彩旗招展,还搭建了一个巨大而壮观的红色龙门,一派喜气,好不热闹。
初希上主席台带大家宣读了誓词,结束后放了七彩烟雾,空中竖起一道彩色烟花墙,铺满靛蓝,紫粉与金红的流焰,彩光翻滚交织,仿若大家的未来真如这场景一般,将跃动连绵不断的绚烂。
好看是好看,就是这颜色看着不太环保,总让人怀疑有毒,大家在心里祈祷这风把烟雾往主席台上吹,去呛台上那群领导的嗓子。
鲤鱼跃完龙门,学校也没放过大家,因为特别喜欢走煽情路线,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个励志讲师,讲一堆梦想和感恩的大道理。
最后还来个巨大声无比的苦情催泪音乐,加一个跟爸爸妈妈深情对视十秒和拥抱二十秒的环节,女生们被这悲情的音乐和紧张的气氛一激,都纷纷抹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要上前线打仗从此有去无回了。
连铜墙铁壁的赵北棉都伏在谭泉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嗷嗷叫:“妈妈,我对不起你,我昨天晚上回宿舍又没学习,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考,以后孝敬你和爸爸.......”
当天晚上大家冷静下来又尴尬得要命,纷纷觉得这破学校搞什么啊,誓师就誓师,把她们弄得一通哭是什么意思?
倒是男生们还笑女生:“好像上午哭的不是你们一样。”
不过笑完的第二天,看见对面墙外红色倒计时变为了刺目的两位数字,大家又都惴惴不安,惶恐像铺天盖地的海啸一样猛地袭来。
大家早已进入高强度的全真模拟状态,考试变成家常便饭,还有各种各样的单科限时训练,选择题限时练,综合题型专项训练,小题小测等等,窗外天色反复由亮转暗,卷子一发,抬头一瞥,又耗掉一个黄昏。
有天晚上所有人正埋头,沉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里,眼前突然一刹黑暗。
大家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齐齐抬头“欸”了一声,安静良久才有人慢慢反应过来——停电了。
整栋沉寂已久的教学楼突然活络,大家没有手机,也没有手电,就在黑暗里躁动激扬地扬着书本,在夜色里划出模糊的虚影。
呐喊声,不成调的歌声,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接连炸开,大家借这个主观不可控的意外从书本里探出脑袋,肆无忌惮地嬉戏,畅快淋漓地呼吸。
一刻闲暇,珍贵地像沙漠里的一捧清水。
教室头顶的广播广播滋滋响了两声,传来蒋明柏气势汹汹勒令大家安静的通知,但黑暗掩盖了大家声音的源头,我是你,你是我,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秩序之外,教学楼沸腾地楼顶几乎要被掀翻。
很快来电,明亮骤然铺满教室。
所有人一刹寂静。
刚才的沸腾和自由仿佛一场限时的梦境,大家哀鸿遍野地重回现实。
现实终归是要面对的,人也终归是要落地的,这没什么不好。
外面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窗玻璃映出一屋子人的剪影,初希看去,少年少女们又一次安静地埋头,肩膀连绵错落地连成波浪,在漆黑暮色里起伏如小山。
她心绪微动,掏出日记本写:这样纯粹的时光,我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