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卫亨运让大家吃完晚饭提前二十分钟回教室,说有惊喜给大家。
惊喜?大家觉得是小测时间不够要占用下午的休息时间吧,做老师也太不坦诚了点。
吃完饭,大家听着校园广播里的“长亭外,古道边”磨磨蹭蹭地回教室,却惊讶地发现,讲台上赫然放着三个巨大的西瓜。
大家高兴坏了,一回想才知道原来是卫亨运履行讲《赤壁赋》时的诺言来了,西瓜在封闭式住宿学校可是好东西,尤其是这种酷热的天气,来上一口清凉解暑,仿佛直接住进空调房。
卫亨运拿着刀站在黑板前,切瓜之前语重心长地问大家:“你们读懂《赤壁赋》没有啊?”
大家咽着口水两眼放绿光:“懂了懂了,我能不能吃最中心的那块?”
这个晚间,每个人都分到了两块西瓜,颗粒细腻,汁水丰沛,教室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果味的清甜,给大家关于高中的记忆打下一道西瓜味的烙印。
他们站在走廊上吹风吃瓜,这才发现,对面高三教学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撤掉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横幅,新换上了一条: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
这个犹如炙烤般的酷暑夏日,大家吃着西瓜默念着这句话,都感到了一丝岁月洪流汹涌向前的惶恐,大家知道,当红色高考倒计时跳转为新的一轮365,对面楼此刻还抱在一起哇哇哭的人,都将人去楼空。
那场即将到来的考试,会把这些人带去未来的四面八方,冲进仅此一次再不回头的光阴里,人来人往,潮起潮伏,就此不知所踪。
连赵北棉吃着吃着西瓜都哇地一声瘪起嘴来:“不是,高三十一班能不能别放《栀子花开》了,还有十二班的别唱《那些年》了,怎么我有点想哭啊,初希赔我五十块钱.......”
初希咬下一口瓜,因无妄之灾而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啊,我吗?”
旁边的好几个女生难过得太真情实感了,都在互相给对方擦眼泪,初希刚要哇一声加入,蓦地察觉到一个人影靠近,她一下闭紧了嘴巴。
“有什么好难过的。”江楫舟双手搭在瓷砖上,说话时唇齿间有西瓜的清甜,“毕业离我们这么遥远,再说,又不是不能联系,对吧?”
初希一言不发,当做没听见,安静啃瓜。
“对吧?”他低眼,用胳膊肘轻轻挤了她一下,投以思考和祈盼的目光,看她半天没反应又补充,“我说的是正常联系,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他那样看着她,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让她在这个滚热的天气,心里有春日的小苗悄悄抽芽。
初希一把把旁边的赵北棉挽住,微笑:“对啊,我肯定会跟赵北棉联系的。”
赵北棉在旁边托着下巴狂啃西瓜,点头感叹:“这瓜真好吃。”
“我呢?”江楫舟问。
初希默了一默,拖长调子,语气理所应当:“你也肯定会和郑一柄他们联系的啊。”
江楫舟心里泛起一阵空落,片刻,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不该来学校,你适合穿上白色的练功服,早上爬起来就去公园。”
初希感觉他在阴阳怪气她,但又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
江楫舟:“去打太极。”
比高考放假先来的是月考。
杨佳优坚定地觉得江楫舟这次一定会一飞冲天,并多次给乔芦预告。
乔芦也发现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正常”了起来,她只能用“正常”这个词,因为在此之前,乔芦一直觉得江楫舟在学习这件事上整个人都不正常。
她在家里都快要直接买座观音像供着了,整天双手合十念叨:“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
杨佳优淡淡摇头:“不是祖宗显灵哦。”
乔芦:“那是什么?”
她教了江楫舟半辈子没把他教出个人样,人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会开始求神问佛,乔芦除了这是灵异事件之外她找不到解释,放到《走近科学》都要拍三十集。
杨佳优沉吟,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万事都有原因的哦舅妈。”
总之,所有人都坚定地认为江楫舟排名会飙升,所以,当成绩单发到家长群里时,全家人第一时间都凑了上去。
杨佳优伸出手指指在“江楫舟”的名字上,整个人百思不得其解,比他本人还要着急:“哥哥,你怎么相比正常情况全班只进步了一名啊?”
江楫舟没吭声。
他曾在乔芦面前言之凿凿所论述的跷跷板平衡论,此刻,回旋镖精准地打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说得没错,人生就是一场平衡,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坐在跷跷板的两端上,他过去所缺少的,现在都要原封不动,毫无捷径地补回来。
就这个分数段而言,往高分冲没那么容易,江楫舟知道,他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他之前已经领悟到的,孤独的,微苦的时光。
他将乔芦手机还回去,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新的周一,下午他吃完晚饭路过操场边的健身器材,忽然发现班里的女生零零散散地待在那里乘凉。
赵北棉和谭念站在双人的太空漫步机上,也不踏步,双腿并立着站上面一荡一荡的,两个人有说有笑。
江楫舟找了一圈,看见旁边的二位蹬力器上看见了初希,她坐在上面,后背松松地靠在靠背之上,双腿自然前伸,也不发力,脚掌虚虚搭住蹬板,闲闲散散地坐着看下面的操场。
蹬力器有两个位置,呈面对面,她对面是个陌生女生,江楫舟径直走过去问那个女生:“你好,我能坐会儿吗?”
女生给他让了位置。
初希看见江楫舟得逞地在自己对面坐下。
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初希仅一眨眼面前就换了个人,她不由得问:“.......你认识她?”
江楫舟摇摇头,语气理所应当:“不认识啊。”
初希:“........”
她听他语气还以为是什么朋友,怎么能有人这么自来熟啊。
这样面对面坐着,双腿搭在中间的横杆上让初希觉得不自在,她干脆放了腿站起来,甩下江楫舟走到操场外圈的栏杆处,站在落下一大片荫蔽的树下。
余光察觉到江楫舟也跟了过来。
她听见他问:“我听杨佳优说你想学医。”
初希没否认,点点头。
从高处俯瞰,落日的金光铺满整片运动场,踢足球的学生的影子斜长,纵横交错,江楫舟在这一瞬知道她会去哪所学校了。
他看向初希的侧脸,日光把目之所及之处都浸成熔金,唯独她周身线条清绝,寂然却不落寞,仿佛迢迢千里路也能独自一人走到终点。
她永远都这样,她仿佛并不需要别人,江楫舟的心轻轻皱起来,大概是前几天高三拍毕业照带给了他一丝预告般的惶恐,或者是最近学校总在放让人觉得心生荒凉的离别歌曲,又或者是他努力了却没有什么起色的成绩让他感到悬而未决,江楫舟看着远处缓缓下沉的橘黄色落日,忽然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
他的人生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他愿意付出无限努力的代价,愿意用很多清晨夜晚的时光去换一个东西。
他动了动垂下的手指,忽地碰到裤兜里刚才在自助贩卖机买水时找的硬币。
江楫舟掏出来,那枚一元硬币带着体温的暖热,他捏在手心看向她,提议:“我们玩个游戏吧?”
初希拿目光回视,询问什么游戏。
“如果我掷到数字那面,就说明我以后大学能和你在一个城市,可以吗?”
初希轻轻撇嘴:“不玩。”
他要玩,他要抓住一点什么东西,硬币腾空跃起,闪着银色的光泽,又在重力作用下精准落入江楫舟的手心。
他低眼去看天意。
初希忽然一抬手给他抢走了。
她看了一眼,然后握在手里举远远离他,以动作示意不打算给他。
“.......干嘛?”他盯着她,先有些不明所以,思考半晌想到什么又讪讪解释,声音黏糊着道,“跟你一个城市而已,我又没说别的意思。”
初希真的很想问他是傻吗,这个东西会有心理暗示,说不定会改变原有心态,她不希望因为她的存在影响他。
纵观江楫舟高中入学以来的成绩,本来就一上一下的,尤其是这学期期中考试,就因为她晚上和他吵了一架,他直接跟飞一样退到班里倒数第三,要是这硬币没掷到数字那面,期末他岂不是能考个年级倒数出来。
初希忍不住斜乜他一眼,怎么开始求神问佛,搞这种东西了?
她企图跟他讲道理:“在哪个城市上大学是靠考的,不是靠扔硬币。”
“你信这个,还不如信.......”信什么呢,初希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指指自己,“信我。”
他忽然低下眼:“行啊,那你说。”他当然是更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