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初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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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中,因为抓得很严, 有人请假是个比较稀奇的事情。
大家下午看初希没来上课,还嘻嘻哈哈地问赵北棉是不是她也偷懒不想上学了。
第二天看她还没来, 便有些担忧地问是不是感冒了。
直到第三天周五见位置还是空的,大家便一脸严肃地逼着赵北棉说出实情。
赵北棉把所有人赶走:“别问我,我不会说的, 她来了也别问她。”
等到新的周一, 大家看见初希座位居然仍然没人影, 便心下一紧。在这高考大过天的地方, 唯有亲人的死亡能与之搏一搏重要性,大家猜测, 大概是她的爷爷或者奶奶去世了。
初希本来以为自己周一能到校上课, 但她太低估自己错过初关易的过往之多了, 那些有关的人,物,那些痕迹, 初希都要慢慢找回来。
以防自己状态不好, 初希干脆加起来请了一周, 第二周的周三才返校。
周二的晚上, 江楫舟发来消息跟她确认,他没多说,只问:【明天来吗?】
初希打字:【来。】
周三早晨,初希起了个大早, 下楼的时候她忽地脚步一顿,又一次预感先行,下到三楼的平台处朝楼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立马侧身藏在水泥墙后。
蒙蒙光线中,穿着校服的男生置身于清晨的薄雾,眉目浸在浅淡天光里。
她的蜗牛触角果然百发百中,只是这次她没猜中的是,江楫舟旁边还站着赵北棉。
赵北棉是住校生,没有手机,她根本不知道她今天会回校才对。
但两个人实际并没有初希想象地那么和谐。
江楫舟对赵北棉的出现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
赵北棉不比他好,眼睛大睁,震惊非常:“你又怎么在这啊?”
江楫舟:“难怪昨晚连梁学熙也不找了,跑来问我初小希什么时候回校。”
赵北棉:“我在学校没手机我不得找你要情报,还有你少给姐造谣,姐跟梁学熙是革-命友谊,你先自己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这是什么企图吧?”
“我零企图,是我妹想来接初小希的,是不是,妹?”江楫舟回头看一眼杨佳优。
杨佳优站在远处,一副“什么,竟然还有我的戏份吗”的模样,抬起头,点点头,低下头。
赵北棉撸起袖子:“我信你个大头鬼,离我家初小希远点。”
吵着吵着,一看见初希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铁门内,两个人立马噤了声,又在片刻的沉默后对视一眼,一溜烟跑去拉大铁门,异口同声:“我们来接你上学啦!”
初希这一请假,恰好错过了学校组织的春游,赵北棉掏出手机翻着照片:“初小希我给你留了零食放你宿舍柜子了,还有我们组拍了一张合照,我已经把你P上去了,就是刘海P得不太好看,你看看想怎么改.......”
江楫舟立马接上:“你还错过了周五全校的文艺晚会,我本来想唱Gotta Have You,但给我驳回了,说什么里面的coffee,whiskey不正能量,还很有情歌的嫌疑,这些心脏的清朝老古板看什么都脏,没办法只好改成了独唱Trouble is a friend,这够正能量了吧,你听不听,我现在给你唱?”
赵北棉夸张得一弯腰:“哕,滚啊,别污染我家初小希耳朵。”
江楫舟:“我还没说你呢,你那P图技术再精进一下吧,初小希是直刘海,你给人P成斜刘海了。”
初希走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变着戏法逗她开心,她并不多说,也并不多问,偶尔回答个嗯。
蒙蒙亮的天,浮尘慢悠悠飘荡,空气跟她的心情一样,略带一丝未尽的潮湿,他们路过腾着热气的卖早点的摊位,走进灰砖上搭满粉色蔷薇的小巷,拐过摆着老旧报刊亭和悬着风铃的街口,也穿过闪着绿灯的斑马线。
初希一路上安安静静听他们吵闹,听他们说,情感与生命,都赫赫扬扬,值得一场不回头的奔赴。
初希到校之后,放下书包没上早读就先去找了谭嵘山。
烈士子女按政策会享受一些例如减免学费和国家助学金等待遇,但因为错过了向学校资助管理中心集中提交申请的时间,初希之前对相关政策也持回避了解态度,没有过多关注过,都不是很清楚。
谭嵘山觉得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带着她下楼去找老师询问,了解一下情况。
回来的路上,初希跟在谭嵘山身后,她吸了吸鼻子,叫住他:“谭老师,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我想到的面对方式就是接受,但是接受,会不会太消极了。”
她因为总在对生命做盘点,做回味,因此很早就觉得,人们总以为自己努力,是在增加对于生活的掌控能力,对于“确定”在生活中的占比,其实不是的,人类终其一生,只是在增加自己对于不确定性的接受能力。
努力攒钱,是在增加应对失业的不确定性;年轻时四处奔波,是在为了缓解年老丧失劳动力时的不确定性;而她面对初关易的离世,面对生命的不确定性,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但是,“接受”这个词听起来实在太消极了。
以至于,她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们换一个词好吗。”谭嵘山回头看着她,说,“不用接受,用覆盖。”
“不是掩盖,是覆盖。去无意识地,自然地,接纳一些新的人,新的生命,新的事情,新的关系,把这段过往覆盖掉。”
初希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下课了,忽地发现桌子上堆了很多奶,笔记本和课本,各个科目都有。
大家挨挨挤挤地站在她桌前,方斯蕊说:“语文新课都上完一课了,我的课本你可以看一下。”
梁学熙说:“化学笔记你可以借我的。”
许应说:“英语没什么跟不上的,我把卷子都给你留桌子上了。”
谭念说:“生物也上了一单元新课,我把讲义给你留了一份。”
郑一柄说:“我把徐则安的物理笔记本给你抢过来了。”
还缺了一科,江楫舟站在教室门口:“怎么不齐,没有数学啊,初小希,我直接去把老谭的备课本给你偷过来怎么样?”
大家都吵吵闹闹地回头骂他:“不是江楫舟,怎么到了你那画风就不一样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偷过来?”
初希就,有点想哭。
“谢谢哦,那我看完了还给你们。”她把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和书埋头塞进柜子里,借这个低头的动作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谭嵘山跟她说去用新的人和关系去覆盖的时候,初希是持怀疑态度的。她在想,究竟得是多重要的人,才可以覆盖掉关于初关易的这段过往,在这一刻,初希才发现,原来是那些流经她生命中普通,平凡,触手可及的每一个人。
回校之后的这天,初希如常地上课,中午去食堂,回宿舍,下午到教室,课间跟徐则安梁学熙讨论题目,偷喝冷水被赵北棉发现.......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如此平凡的一天。
她一直在前行,即使她背负着悲伤。
下午最后一节下课后,她和赵北棉吃完晚饭一起去了小卖部,赵北棉想买果汁喝,初希则去了文具区域,想买自动铅笔的铅芯。
她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架子上巡梭,想找一盒0.7的。
忽然,她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不等初希回头,一袋常温牛奶先轻轻地贴在了她脸上。
初希下意识移开脑袋,一抬眼就看见江楫舟站在他旁边,他提着那袋牛奶,在她面前晃了晃。
“买什么,我给你买。”他不大在意地说。
初希摇了摇头,看中后从中取下了那盒铅芯:“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大概是预感她要走,江楫舟头一低,往她身边凑近,语气略有些急迫:“晚上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操场走一走?”
他其实早上去她家楼下等她,是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大约明白是不太好接受的事情,他都想好了,如果她说,他就听,如果她不说,他就告诉他学校最近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赵北棉,不太方便说话。
太久没见她,男生目光炽热而小心翼翼:“就跟你走走,十分钟,可不可以?”他想,她才刚回学校,就算拒绝他也没关系的。
初希说:“不可以,有事的话可以现在就说。”
当然也没什么事,江楫舟目光往别处瞥了瞥,只一会儿,他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伸手。”
初希有些疑惑:“干嘛?”
“给你个东西。”江楫舟五指合拢,抓握着什么东西,伸手悬在空中。
初希盯着看了两秒,在她想要把手背在身后以作拒绝的瞬间,江楫舟忽地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强硬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她的手心。
初希在这一瞬心想,如果是便利贴的话,她真的会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