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那个多出的第十一个人,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人堆里,瞬间羞耻心极速攀升,感觉每一个人都在打量他,徐则安内心摇摇欲坠,仿若万丈深渊就在身后,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从前,学习是他获得快乐的唯一来源,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讨厌学习了,他明明最喜欢当学生的,当自己有些怀疑这一想法的时候,他有些心惊。
不当学生的徐则安,是谁呢?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之前明明只是对于初希难以望其项背,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都能超过他了?
结束后,大概是因为他上学期波动的成绩,谭嵘山单独留下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抓取感不要太强,路在自己脚下,要盯着自己看,别东张西望。”
徐则安没办法不东张西望,尤其是他算了上次期末考仅理科的六科成绩,看见初希遥遥领先的分数,就对马上要到来的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感到慌张。
他草木皆兵般察觉着初希的动向,他发现,她会和赵北棉聊八卦,晚自习会看闲书或者玩数独,还会偷懒跳过练习册上的一些题目,上学期有几次周末也不带书回家——次数很少,但有,而他从来都带着满满一包。
他从小被灌输学习是痛苦的,进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几乎将努力和忍受痛苦做到了极致,却发现竟然有人可以不用如此苦情叙事也可以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他心里一声轰然,开始怀疑自己。
徐则安去窗户边拉开了窗帘,借回到位置的这一段距离观察着初希:竟然每天来得这么早吗,是要学什么呢?
不,也可以不学习。
初希从柜子里翻找起开学从赵北棉那借来的《读者》,用动作回答他。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看,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拿出书学什么,徐则安就会继续观察她。
她不想在意别人,自然也不想别人打量自己,所以索性想办法甩开他的目光。
初希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因为敏锐的缘故,她明明是个很容易关注别的事情的人,但在学习这件事上,她几乎不太会将注意力落到别处。
她始终认为,学习只与自己有关。
上次换位置很匆忙,许多书都胡乱地叠在一起,初希也不记得《读者》放到哪里去了,她在桌肚里翻找间,忽地带出了江楫舟送给她的明信片。
因为雪山的照片江楫舟之前都发她看过,初希收到之后,明信片一直装在盒子里没有拆封。
反正也不是真想看《读者》,不如就拆拆明信片玩儿吧,初希干脆一把从桌肚里淘出来,拆开外包装纸盒,一张一张看过去。
不得不说,江楫舟的拍照技术挺好的,一片白的雪山拍出了它的巍峨壮观,而且初希发现,有许多景色的图片来自于她的Q.Q空间。
一切都很正常,但就是.......翻着翻着,初希手里动作一顿,凝视着其中一张。
她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她在运动会跳高时,抓拍的她背越式腾空的那一瞬间,能做成明信片,意味着江楫舟在他的手机里存了她的照片。
初希的心跳一瞬间密集起来。
这个人,不是变态,就是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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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希向江楫舟宣布她第二天要去他家的当晚,江楫舟像个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控诉乔芦和杨佳优:“为什么初希明天要来我家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乔芦盯着电脑头也没抬,觉得江楫舟事真多:“你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因为我最近在......”话在嘴边江楫舟立马刹住了,转一个弯,“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
毕竟江楫舟是唯一一个男生,女生来家里可能确实会不自在,乔芦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考虑一下他的感受:“你不想初希来家里吗?”
“.......也还行吧,一般。”江楫舟不大在意地说,“随便,我都可以。”
周六中午放学铃一响,江楫舟还在做卷子上的数学题,初希先一步收拾好书包来找他。
江楫舟低垂着眼睫没抬头,拿余光注意着她逐渐靠近的身影——
是她来找他的,可和他没有一点责任,他心如止水,平静到能做一整套高考题。
“你还要多久?”见他还拿着笔在做题,初希俯身来看他在做什么。
她瞧了两眼,顺手给他指了指他前一秒刚写下答案的一道向量选择题:“这个题你再看下。”
江楫舟笔尖下那个C才刚写完,这次终于抬起了脑袋,质疑道:“为什么?”
初希:“错了。”还能为什么。
江楫舟耳朵一热,面前的卷子字符全部乱飞,一个也看不清,他猛地将卷子塞进柜子里,换个话题:“你来干嘛?“
初希提醒他:“去你家,我跟你说过的。”
江楫舟思索了好半晌,才想起来似的发出一个长长的,恍然大悟般的“哦”,慢吞吞合上笔盖:“......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梁学熙在他旁边收拾书包,听到对话使劲憋笑。
他刚想说某个人不走那套装货流程跟会死一样,却不料这个人预判了他的行为,转过身拿书往他胳膊上一拍,先发制人:“闭嘴。”
书的方向有点偏移,书背正好砸了过来,梁学熙捂着胳膊“嘶”了好半天,缓过神来他直接破罐子破摔,悠悠然地望着天,“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又没说有个人紧张了一早上,我又没说有个人在那一张张撕便利贴决定放学了要不要先去找......”
江楫舟看向初希的瞳孔猛地一缩,牙关一瞬微抿,慌张地将梁学熙鸭舌帽往他脸上一扣:“你乱说什么。”
初希指节收紧,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她别过目光,看向被风吹得飘起的蓝色窗帘。
又觉得这样还是不够,干脆跟江楫舟道:“我在教室外等你。”说完拔腿出了教室。
江楫舟好不容易收拾完梁学熙和书包,跟初希一起下到出校门的那条林荫道上时,却忽地一抬眼看见郑一柄也从教学楼上下来。
这一瞬间,江楫舟太阳穴都跳了跳,果不其然,郑一柄往这校门口的方向走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考光荣榜前的他和初希。
他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视,冲江楫舟奸邪地挑了挑眉,最后一个嗤笑:“江国王,刚开学就按捺不住了,今天带着人巡逻哪片儿领地啊?”
梁学熙瞥了一眼两人,低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还算收敛,一把捂住郑一柄的嘴,连拖带拉地拽着郑一柄走了。
初希盯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们怎么这么八卦啊?”
听初希这么说,江楫舟赶紧义正言辞地把自己撇干净:“就是,这样不好,乱造谣,我改天说说他们。”
和平时周中不同,周六中午不实行错峰放学,梁学熙和郑一柄前脚刚走,后脚杨佳优的身影也从初中部教学楼里出来。
他们选择坐公交车回家,江楫舟在前方带路,过一条宽敞的马路,去到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
初希似乎有些疑惑,指了指左侧,小声问杨佳优:“你家住这个方向吗?”
杨佳优点了点头:“嗯嗯。”
正是放学的高峰点,公交上人多到几乎摩肩接踵,一点看不见窗外的景象,等他们下了公交车才发现,天雾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
离江楫舟家还有百来米的距离,杨佳优和初希站在站台下,纷纷从书包里掏出雨伞。
杨佳优按了自动伞的按钮,浅黄色伞面一瞬撑开。
她刚想递给江楫舟让他和她一起打,回头一看,江楫舟已经一声不吭不动声色地挤进了初希的伞下。
初希撑着透明的伞,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其实她很想问江楫舟,请问为什么要跟她打一把伞啊,不应该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和杨佳优打一把伞吗,因为后者的体型稍小一点。
她举得低矮,江楫舟几乎是微微弯了弯脑袋才硬挤进去,还有半个身体连同背后的书包一起露在外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缩了缩手臂,像打了个寒颤。
初希只好被迫将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她手举到最高,伞面依旧顶着男生的脑袋。
江楫舟很自然地接过来,那校服袖管伸出的一截手腕中央几条青色的血管:“我来吧。”
他们并排站进透明的伞下。
这把透明的雨伞是赵北棉送给她的,抬头能看见雨滴从天而降,簌簌而落,在伞面炸开细碎的水花,又在汇聚成股后从四面八方滑下。
赵北棉曾让她举着伞,帮她拍下了伞面的照片,说:“很好看对吧,这样你就不会讨厌下雨天啦!”
赵北棉是个几乎很理性率真的人,至少她对自己很少会在意这些风花雪月毫无实用性的东西,可并不影响她在初希面前表现出一丝浪漫。
同样的,江楫舟是个很大张旗鼓的人,可初希此时却能感觉到,他依据她的步伐幅度走在她的身侧,带有一丝轻微的克制和不易察觉的敛声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