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他还_rosemary525【完结+番外】(98)

  有个女同学小声说:“为什么一定是儿子,怎么不能是他老婆,说不定是送给他老婆的。”

  老师反驳道:“以我们现代人的认知送给老婆是说得通的,但那时候的人很少会在公众面前讨论家里的女人,老婆的名字也是隐私,不能随便被外人知道,怎么会刻在玉雕上给别人看见,就算琴瑟和鸣也局限在闺房里,不会大肆宣扬。在那个时代,女人是面目模糊的,是男人身边的影子,是在史书上没有任何痕迹的一个群体,比如张岱,留下了吃喝玩乐的各种详细记载,唯独没有自己妻妾的任何信息,后人连他结没结婚都不知道,所以你这个假设不通。但儿子就不一样了,古往今来,男人们展示对儿子的舐犊情深并不少见,所以大家更倾向于这个‘济’是他的儿子。”

  老师带着学生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在解释:“而且蒲桉这个人,是很严苛古板的人,一生醉心于事业,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在作品上雕上他女人的名字,一雕就雕了那么多个,极不符合常理。”

  济柔走上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看着玻璃展柜内形态各异的猴子在射灯下发出莹润的光芒。

  它们表情各异,每一个都有她的影子,这是蒲桉眼里的她。

  没有人了解他,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被压成史书上薄薄的几页纸,两下就翻过去了,冰凉没有温度,他的手明明总是很温暖,他笑起来谦和甚至带着一些腼腆。

  他才不是严苛古板的人。

  廷瑞,她在心里说,他们都错怪你了,但我只能跟他们一样隔着玻璃看你了。

  那天夜里,她早早上了床,这段日子她总是睡不好,白天一直昏昏沉沉,太耽误事了,她强迫自己睡觉,她必须好好活着。

  床还是那么硬,躺久了硌得浑身骨头疼,蒲桉在的时候,她多半扒他身上,没觉得这床这么硬。

  床前的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那是她新买的,挂起来散散味,他想穿的时候拿过来就能穿。

  还买了一双鞋,放在衣服架子下面,要穿的时候也很方便。

  蒲桉的生日,她答应过给他买一身衣服,做一顿饭。

  正经说起来,她好像没为他做过什么事,一直是他在迁就她,连全部家当都在她手里。

  “你亏大发了。”她对着空气说。

  到了后半夜,刮起风,呼呼作响,她越睡越清醒,躺累了,索性起身,屋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91章 明月何时照他还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济柔扯了一件厚羽绒服套在身上,开门走了出去,一阵风吹来,她身上的汗毛直竖,空气凛冽干燥。

  她立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问:“你能照到他吗?他在干什么?”

  她走到隔壁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里离他最近,她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地很凉,凉意很快穿透她身上的衣服,传到她身上。

  她就在那时候看见院子的青石板上好像有东西在晃动,她的身体一下紧绷起来,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盯着那移动的地方,好久才看见石板上有逐渐成型的汉字。

  一个认知像道惊雷砸进她的脑子里,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大叫了一声,双手撑地就要起身,冻僵了的身体不听使唤,起到一半又跌了回去,她哭喊了一声,好不容易爬起来,跌跌撞撞朝着院中央跑去,看见青石板上工工整整刻了一行行字,那字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像神迹,让人汗毛倒竖。

  她双膝一软跌坐在石板上,看见那石板上的字还在缓慢地形成,她伸出手,放在那逐渐形成的字上,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廷瑞,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周围只有风声,那字慢慢形成一撇,刻痕深入石板里,深到沧海桑田也不会消失。

  她伸着手胡乱在空气里摸索,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但是她什么也没抓到,什么也没有。

  “廷瑞,我看不见你,碰不到你。”她大声喊着,风灌进嘴里。

  她抚摸着那刻痕,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写下一撇一捺的从前,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她哭着问:“廷瑞,你在做什么?你也睡不着吗?”

  她反手把满脸的泪水擦掉,看向他写下的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下面是一个个济柔,济柔,济柔。

  新的济柔还在不断生成。

  他一定也跟她一样痛苦,疼苦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坐立不安,度日如年,时间的流淌就像刀子在身上割过,让人难以忍受。

  她坐在月光下,仰着头痛哭流涕,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在石板上继续说着他的相思。

  一处月光,两处相思。

  远处传来如泣如诉的二胡,有人在通宵达旦地买醉。

  地上渐渐落上了白霜,他们一起看着阴阳交割,月落参横,黎明来到。

  济柔冻得毫无知觉,脸色发紫。

  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她把目光落在石板上新刻出的那些字上,崭新的刻痕比周围的石板颜色浅一些,鲜活得好像冒着热气。

  阳光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廷瑞,你还在吗?”她对着逐渐消失的雾气说。

  她的脸被冻僵了,说起话来像大舌头。

  一群麻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在那些字上跳跃,她伸手赶它们,它们噗呲噗呲扇着翅膀飞到太湖石上。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冻僵了不听使唤,双脚落了地像针扎一样,她像个颤巍巍的耄耋老人花了一些时间才站直。

  隔壁院子的二胡还在响着,让人神思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她想起右手边的神秘院子,扭头往前院走。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停下来。

  前院的池塘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碧绿的水上倒映着太湖石和树影。

  她在蒲桉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过她非要亲眼看看隔壁有没有人住。

  她慢慢穿过美人靠,走到院墙边上,那棵高大的玉兰树光秃秃地站立着,树冠顶上有个碗大的鸟窝,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不知是不是太阳刺眼,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她伸出双手搓了搓,把冻僵的手搓热,伸手抱住树干,脑袋里响起蒲桉的声音,“脚蹬在树干上,身体向后倒,力气放在两个脚上”。

  粗糙的树干磨得她双手的皮肤痛,她觉得腰酸无力,但她心里有个念头一定要爬上去看看,她头顶树枝上的几只鸟被吓得喳喳叫着飞走了,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眼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庭瑞,我答应过你的,我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爬到背上出了一层汗,不知是热的还是虚的,爬到半层楼高时扭头往右手边张望,看见隔壁院子空空荡荡的,满园齐膝的荒草,连条小径都没有。

  阳光照在上面,那芒草金黄金黄的,说不出的曲终人散的萧索,她眼前一黑。

  廷瑞,我看见了。

  ***

  蒲桉做了一个梦。

  最近他思绪起伏,精神不济,睡也睡不好,总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有时候搞不清是梦还是谵妄,他逐渐习惯了也无心去深究。

  有几次济柔就在他旁边躺着,手摸着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话,她手心的温度他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跟真的一样,他眼眶发热,不敢出声,怕是个梦,一动不敢动。

  醒来,一室的空荡荡,哪里有她的影子?竟然真是个梦。

  那种剜心的空虚和痛苦他也逐渐习惯了。

  这回的梦太真实了,他睡得好好地,突然一座大山倾倒在他身上,他眼前一黑,心脏紧缩,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瞬间要被撕裂,他大口喘着气手脚剧烈地挣扎着醒过来,才发现是个梦,他还好端端躺在书房的地上。

  他坐起身垂着头大口喘息,捶着胸口,等待那不适之感褪去。

  外面的阳光透过房门照进来,是个晴朗的冬日,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头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在院子里待了一晚上,到天亮累极了,才回房里躺着,不知道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

  他觉得心神不宁,胸口隐隐作痛,索性从地上起了身,把铺盖收拾工整。

  自从回来,他就在地上打地铺,轻易不离开这间书房。

  他在书桌后坐下,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看,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那些蝇头大小的字变成一个个黑点,一个也没进入他的脑子,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手里拿的是本什么书。

  泛黄的纸张捏在指间粗糙绵软。

  “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是要把我架在油锅里炸吗?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他把书往桌上一扔,“你把自己看好了,别折腾我,我要留着脑子想怎么回去,再急也要等时候,你老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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