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谟也叫了她十来年的小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叫她猴了,叫她小猕,还是猴的意思,但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亲密。
“一定要这样叫我吗?”何佳谟问。
她小时候喊他佳谟哥哥,后来叫他何佳谟,如今叫他佳谟哥,从前和现在隔着一道天堑。
济柔没说话。
“我回来上班了,在启威。”何佳谟说。
“我知道,奶奶跟我提过,说碰见你了。怎么没有继续在美国读博?”
“我家里想让我继续,我不想,我想回来。我搬回家里的老房子住了。”
济柔哦了一声。
“我给你发过邮件告诉过你的。”何佳谟说。
那些邮件济柔很少打开,她是个很犟的人。
这个小区是个老小区了,原来是大学的家属院,后来条件好了以后,很多老师搬走了,把房子租了出去,济柔家里一直没挪过窝。
何佳谟家在他高中的时候也搬走了,他们谈恋爱那一年多,何佳谟送济柔回来都不敢进小区,不然不用一天,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
“小猕,我上次问奶奶,她说你一直单身,咱们把从前的事忘了,好吗?就当今天第一次认识,咱们重新认识,我现在足够成熟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两人到了楼下,济柔接过他手里的电脑,说:“算了吧,既然咱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不能在一起,可能就是天意,不强求了,我叫你佳谟哥也挺好的,像小全和小墨那样,当发小更好。”
济柔拎着两个包上了楼,奶奶在沙发上等她,困得撑不住,已经歪着头在打盹了,听见她进门的声音,迷茫地睁开眼睛。
济柔突然发现这一年奶奶老了好多,某些瞬间已经流露出老态龙钟的样子了,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她是个健壮的小老太太。
济柔很难过,她把手里的包一扔,走过去抱着奶奶不放手。
奶奶身上有一股熟悉的花露水夹杂着洗衣粉的香味,对她来说,这是家的味道,是让她踏实的来源。
她抚摸着奶奶的手,看见她松弛的手背皮肤上出现了一块黄豆大的老年斑。
这斑块刺痛她的眼睛。
时间带来了很多东西,也带走很多东西。
死亡在时间的尽头虎视眈眈。
奶奶拍着她的手,说:“小囡辛苦了,咱们家,小囡是最懂事的人,怎么今天像小孩撒起娇来了?”
济柔觉得有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她把脸在奶奶的胸口蹭了蹭。
时间如果能停留就好了,停留在奶奶还挺拔的时候,停留在她还有爱人的时候。
可惜啊。
第二天下起暴雨。
济柔打了个车在巷口下车,乌衣巷太窄,汽车开进去没法调头,只能停在巷口。
那邪风大到济柔下了车一打开伞,那伞拽着她差点飞起来,她跟着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啪”的一声直挺挺摔在青石板路上,摔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一手还拎着电脑包,她顾不了别的赶紧爬起来,把伞遮在电脑上。
她淋点雨就算了,电脑不行。
雨大到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对面两米都看不清,雨水打到脸上生疼,河边的柳树在风里狂舞。
她顶着风前进,几百米的路打滑了好几次,她身上的衣服往下滴水,好容易才挪到了38号的门口。
她握着拳敲门,闷闷的敲门声被风雨声吞没,如果蒲桉此刻在工作室里,这声音他绝对听不见。
她很着急。
他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根本没法联系到他,如果他听不见,她敲一下午门都没用。
大雨一盆一盆浇在她脸上,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有点生气,明明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让她受这些罪,明明是一个现代人,非要故弄玄虚,说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黄爽说他是少见的愿意锦衣夜行的人,济柔这会简直觉得他在沽名钓誉。
她用尽力气砸了几下门,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扯起嗓子冲里面大喊:“蒲先生,蒲先生。”还是没有动静。
那雨淋得她狼狈不堪,她突然就哭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干脆门也不敲了,就站着哭,任凭雨劈头盖脸地砸她身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她哭出声,大雨帮她掩盖了一切,她觉得很痛快,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痛快地哭过了。
面前的门突然开了,毫无预警,露出蒲桉撑着伞的脸,两人四目相对,都很震惊。
济柔还在咧着嘴哭,她迅速地闭紧嘴,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蒲先生脸上显示出了一点不知所措,他把伞往前送了送,大声说:“快进来,对不住,我没听见敲门声。”
狼狈给了济柔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她推开递到跟前的伞,抱着电脑包从他身边挤进门里,沿着游廊往屋里走。
蒲桉关上门,打着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被狂风暴雨吹打,衣服紧紧裹在她身上。
她的架势很唬人,背影透着倔强。
大雨浇到地上,在地上形成一层白花花的水雾,芭蕉的叶片被狂风撕裂。
济柔进了屋,在门口站着,她身上的衣服往下滴水,很快她站的地方积了一滩水。
她那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跟着身上的水一起慢慢流失掉。
第8章 风吹着窗棂
蒲桉匆忙拿了一条大浴巾递给济柔,伸手想去接过她一直紧紧护在胸前的电脑包,她抓着不放。
两人拉扯了一下,目光自然都落在那包上,余光能清清楚楚看见济柔胸口的内衣从湿衣服里透出来,那是个半杯的胸衣,一半的汹涌能通过线条清楚地看出来。
济柔飞快地撒了抓着电脑包的手,蒲桉接过去,很快背过身去。
济柔抓着他给的浴巾裹在身上,把湿哒哒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拢了拢,拧了几下水,拿皮筋扎在脑后,又拽起披在肩头的浴巾把脸上的水抹掉。
那浴巾上一股檀木的气息,她悄悄地吸了几下鼻子,这味道莫名其妙让她觉得安定。
蒲桉手里拿一条毛巾帮她擦着电脑表面的水汽。
她的电脑包是防水的,水还没怎么进去。
“你来了多久了?”蒲桉问她。
一阵狂风刮过来,带着雨水潲进屋里,蒲桉走过去把房门关上,外面的风雨声一下就小了很多,只有窗玻璃上的啪啪声。
“没多久,”济柔说。
她脑子清醒了,这不是她能发脾气的地方,就算今天她被关在门外,淋着雨再走回家,她也没有资格抱怨,得笑嘻嘻说没事。
她的脸上还有水汽,脸煞白,长长的睫毛一绺一绺粘在一块儿,嘴唇发白,裹着浴巾身体缩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兮兮。
“这样的天气,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你何苦来呢?”蒲桉说。
“我没法通知您我不能来了,怕你着急。人要言而有信,下刀子我也得来,还有一个,出门的时候也没料到雨这么大。您既然以为我不会来了,又为什么会去门口?”
蒲桉放下手里的毛巾,把济柔的电脑放在一旁,掀起眼皮看看她,目光下垂落在她的脚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是看见她湿漉漉的小腿上有粉色的水流下。
他皱着眉头问:“腿怎么了?”
济柔听他这么一说,低头,顺手就把裙摆掀起来,蒲桉连忙把头扭到一边去。
济柔看了看自己的腿,这才发现膝盖摔破了,不停地往外渗血,鲜血被身上的雨水稀释成粉色顺着小腿往下流。
这一路狂风暴雨她都没顾上痛。
她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膝盖摔破了。”
蒲桉把头扭过来,看见济柔的裙摆搭在大腿上,白花花的腿露在外面,他把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看了看,又很快把目光转开,说:“得撒点止血药。”
济柔动了动膝盖,说:“没事,坐着不动,一会儿血就止住了,我有经验。”
她说这话的时候,虎牙若隐若现,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神情。
“你哪来的经验?”蒲桉问她。
“我小时候皮啊,天天爬高上低,膝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了,大大小小的疤不知道多少个了,远看看不出来而已。我眉角这里现在还有一个疤呢,当时摔进建筑工地的地基里,血直接飙出来糊住我的眼睛,天一下就黑了,我以为我眼睛瞎了,吓得我大哭起来,平时摔一下我是难得哭的。”
她讲得眉飞色舞,刚刚站在门口咧着嘴哭的人仿佛不是她,蒲桉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这性子就跟这时节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他起身去了工作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长条形的东西,他蹲在济柔的腿前。
济柔突然和他的眼睛面对面,离得那么近,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的倒影,她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上身悄悄往后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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