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桉从一旁的桌上扯了两张纸,帮她擦了擦鼻子,接着帮她热敷。
他轻声说:“这药包看样子是有点效果的,还是要坚持敷。”
济柔轻轻推了他一下,催他回答。
他隔了一会儿轻声说:“没事,别多想。”
屋里一阵寂静,连窗外都没一点声响。
济柔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好像回到了第一回两人坐在客厅那时候,他谦和有礼但离她十万八千里远,她没法靠近他。
平常两人在一块儿,就算不说话,互相看一眼就够了,有时候她说话,蒲桉就听着,她说什么他都懂,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他们两个更亲近的人了。
济柔沉默地坐着,看见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儿,还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两人洗漱完上了床,并排躺着,济柔找到蒲桉的手握着,说:“我睡了。”
蒲桉紧紧交握的手,说:“睡吧。”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床上的帐子垂着,外面的光线透过帐子的缝隙投了一线光斑在床顶上。
济柔望着那一道细细的亮光看了很久,心里有东西在咕咚咕咚地翻滚,她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蒲桉一个翻身扑了过来。
两人都喘着粗气,你撕我扯,你推我拉,一时之间,拔步床里风云变化,喘气声如雷,有年头的木头架子开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越摇越快,唯独听不见说话声。
两人撕扯了一番,恨不得掐断对方的脖子,发出垂死的声音,酣畅淋漓地疼快了一场,到最后都累极了,抱在一块儿就睡了。
过了一天是周六,济柔睡到日上三竿,是被小全的电话吵醒的,她一看小墨也在,他们俩人都挂着语音,她把身上的蚕丝被一裹,把语音接了。
床上只剩她一人,蒲桉不知道哪去了,他一向不睡懒觉,可能起来干活去了,她早习惯了。
小全说:“肉夹馍下周就去美国了,咱们得想想怎么给人家送个行。”
济柔脑子还不清醒,说:“听你们的,我配合。”
小全说她:“你们俩的事过了就过了,别搞成仇人,去了那层关系,咱们几个的交情永远在。”
济柔望着床顶上的五福临门和圆圆的顶珠,说:“我知道,我没那么小气。”
小墨突然说了一句:“我总有种感觉,肉夹馍这回走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三人都沉默了,没人反驳他。
过了一会儿,小全说话了,试图活跃气氛,说:“那也挺好,去占领美帝,将来攻占全世界,咱们这群人就属咱们三个人最没出息,天天趴窝里,总不能人人都跟咱们一样。”
小全嘴最贫,说到得意处,逗得济柔跟着嘿嘿地笑。
突然眼前一亮,蒲桉撩起帐子,俯身来看她,她看见一张雪白的脸,看了觉得清爽,她心里一软,朝他咧嘴笑,用嘴型无声地喊了一句:“廷瑞。”
她那丰厚的头发铺在枕头上黑压压一片,刚睡醒的脸上还带着一片红晕,容光焕发。
蒲桉在床沿上坐下,俯身在她嘴唇上贴了贴,睡了一夜,她的嘴唇又红又胀,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坐着帮她捋了一会儿头发,谁知她的电话一直打不完,没有结束的迹象,他起身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屋里。
小全和小墨说着说着,提到从前院里的孩子,这个怎么了那个怎么了,一激动提出要把从前家属院里的差不多年纪的人都找出来聚聚,免得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又问济柔还联系的人都有谁,说得三人都很兴奋。
济柔在床上躺得太久,尿急,不得不爬起来上了一趟厕所,扯着内裤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蒲桉回来了,他背对着门口的光站着,穿一身黑,宽肩长腿,她笑嘻嘻跑过去,等走近了看见他的眉头皱着,看着她的目光很沉,她脚下的步子一顿,调转脚跟继续回床上躺着。
小全还在电话里说笑,她笑不起来了,眼角余光看见蒲桉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坐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她觉得自己半边身体被盯得要起火。
她找了个空隙打断那两人的一唱一和,说:“我得挂了,你们决定吧,我无条件支持,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
她在两人的嘲笑声里把电话挂了,一看十二点多了,这电话打了两个多小时。
她躺在床上也不起身,扭头看着蒲桉,蒲桉看着她,目光绵长审视。
济柔不喜欢这目光,蒲桉平常宠她太过了,捧在手心都怕摔了,事事顺着她,惯得她如今受不了一点来自他的冷淡,她赌气把头一扭,把身上的被子一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他。
两人僵持着,她觉得自己的背上要长出蘑菇来的时候,听见蒲桉说:“起来吃饭吧,成天躺在床上把人都躺坏了。”
她以为他会说两句软话或者解释一句,但他当做没看见,没事人一样,她心里就更不高兴了,忍了一会儿,拥着被子坐起身,把张牙舞爪的头发扒了扒,气鼓鼓地问:“你没有话要跟我讲吗?”
蒲桉反问她:“我应该有什么话要跟你讲?”
他是多聪明的人,他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济柔有点伤心,他再不是以前任她指使,什么都依着她的蒲桉了,他变得复杂难以捉摸,像她在书上看见的那个在官场上和一堆人周旋的工部侍郎蒲桉,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她把身上的被子甩到一边,她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胸口还留着头天晚上留下来的痕迹,她从床上抓起睡衣,套在身上,把糊在脸上的头发狠狠拨到脑后去,她到底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不说开,心里猫抓一样难受。
她问蒲桉:“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多打了会电话你就给我脸色看,我不能打电话?”
蒲桉盯着她,目光看不到底,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电话需要赤身裸体没起床就开始打,还要当着两个男人的面去上厕所,简直不成体统!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能等一等?电话打到饭也顾不上吃,简直闻所未闻。”
济柔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什么叫当着男人的面,你在暗示什么?这是电话他们又看不见,我穿不穿衣服有什么搭嘎,你说的好像我在他们面前不穿衣服一样。你这是故意找茬?”
蒲桉盯着她,目光尖锐,看得济柔很受伤,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
济柔气不打一处来,浊气拱得她胸口难受,她的防御机制让她浑身长出刺,口不择言:“你不喜欢也没用,我不会听你的,和朋友聊天怎么了,就是聊得久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事,又不是天天抱着电话聊,跟你在一块儿难道我连打电话的自由都没有了?你的意思是要限制我的自由吗?你闻所未闻是因为你们那会根本没有电话……”
她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时候,那些话已经从她嘴里溜出来了,她看见蒲桉的脸色一变,心里一慌,他到底和小全他们不一样,心思重,不能信口开河,这话说的不妥,她想道歉,看见蒲桉的脸色很冷淡,又抹不开面子,索性闭了嘴梗着脖子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的麻雀也识相地不叫了,死寂。
蒲桉觉得被当头打了一棒,头嗡嗡地,身体发沉,心沉到谷底,有些事原来只是他猜测,如今想骗自己也不成,他缓慢地开口: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我什么情况没有瞒你,再三问你想清楚了吗,您信誓旦旦说想清楚了,想清楚不光是想好的,也要想想坏的你能不能接受,不能到了这一步又回头拿这个来挑我的刺,然后在心里看不上我。我是个古板又无趣的人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你那些新奇的念头,和我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我都理解不了,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迁就你,只要你开心,我怎么都行。你赤身裸体在我床上和两个男人说笑说得忘了时间,我理解不了,你和你那有过过往的发小拉拉扯扯,藕断丝连,哪哪都有他,我也理解不了,按我们那时的标准,这简直是……可以下堂遣出家门了,我说过什么不曾?你反过来指责我什么都不懂,我迁就你,你有没有试着体谅我一二?我体谅你是因为你的心在我身上,我愿意退让,你要是没有心,我却一味迁就你,那是在哄着自己玩?”
济柔急得声音结巴了,嚷道:“你等会儿,说着说着怎么又怪到我身上了,我没有心,看不上你,这是谁给你说的,就因为我和别的男人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就因为我和前男友没有老死不相往来吗?你这指控无中生有,你在冤枉我!”
蒲桉看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睛这时候分外凌厉,锋利得能把人割伤。
这天一大早他起身去工作室干了几个小时的活,怕她醒了见不到他,他前院后院来回走了好几回,后来那一趟听见她在屋里咯咯笑,声音又软又爽气,他心里一下就化成水,推门进来的时候,金黄的阳光跟他一起迈进屋子,他好像听见麻雀在外面喳喳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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