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着黄色衣服的小哥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多看了两眼,目光又越过她的肩膀往院子里瞄了几下,她理解的,她站在外面的时候也很好奇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是谁,屋子里长什么样子,也想伸着脖子看。
她拿着纸袋子往回走,穿过正厅,绕过侧门往后院走,后院的西边墙角上有一棵比她的腰还粗的紫藤,此时开满了一串串倒挂的花。
她摸到东跨院门口,不确定地站着,往院子里看。
一排四间朝南的房子,一个不大的院子,角落里竖着一块嶙峋的太湖石,靠墙的地方站着几杆修竹。
“蒲先生。”她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叫了一声。
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
没人回答她。
她又说:“我给您买了一点药。”
“多谢你,我不方便起身,你放在门口快回去吧。”
蒲桉回答她,听声音像是从当中的房间传出来。
济柔迈过门槛,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那个房间的门口,想了想又问:“您房里有热水吗?”
“不用担心这个,你快回家去吧。”蒲桉应她。
济柔听了就有数,她转身出了东边的跨院,在西边的院子里找到厨房,没找到水壶,拿铁锅煮了半锅开水。
水在锅里煮着的时候,她四顾了一下这间厨房。
这厨房当中有一座砖垒的火灶,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样式,那土灶的台面不知道用的什么石材,乌黑发亮,几乎能把人影照出来。
靠墙放着两个并排的橱柜,柜门雕着蝙蝠和寿桃还有万字不到头的格栅,精美得不像是厨房的用具。
一张四方桌上放着个白瓷的茶壶,济柔把烧开的水装了一壶,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拿了一口碗,朝东跨院走。
她迈进院子,看见原先放在房间门口地上的纸袋不见了,她走过去把水壶和碗也放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说:“蒲先生,我放了一壶热水在外面,您喝点吧。我先走了。”
她扭头走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凌乱的脚步声往门口来,她慢下脚步,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撞击着胸口。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蒲桉站在门边上,一只手扶在门上。
他换了身衣服,这衣服更宽大,松松地挂在他身上,他的嘴唇还是泛着白,他似乎是走得急了,胸膛在急速地起伏。
风吹着济柔的头发四处飘扬,她伸手压着满头的乱发。
蒲桉看着她,目光好像穿过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让你走,你怎么不走呢?”他说。
他那样子让济柔心里晃了一下,她说:“我现在就走,您帮了我,我不能看您这样当做没看见,谁遇到这种情况也不能一走了之。”
济柔看见他的两条浓眉慢慢朝眉心挤。
她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我走了,您千万把药吃了。”
蒲桉看着她走出院子,背影纤细挺拔又柔软,像春天里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带好伞,”他脱口而出。
济柔摆了摆手,头都没回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荡荡地,只有劲风穿过院门,吹得墙角的修竹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见地上的白瓷茶壶,弯腰拎起来,壶身滚烫,这温度沿着他的手指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他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把房门关上。
从他三十岁住进这乌衣巷38号,从来没觉得这地方这么空过。
***
天突然放晴了,天空瓦蓝瓦蓝地,万里无云。
济柔比平常早一些到了38号,抬手敲门,发现门虚掩着,她用力推开,闪身进了院子,回身把门关好。
院子里一派鸟语花香、春意盎然的景象,麻雀叽叽喳喳叫着,水面上泛着点点金光,红鲤鱼游在绿水间。
她走进客厅,发现工作室的门还紧闭着,担心蒲桉病得起不了身,忙把手里的电脑和相机放在旁边的官帽椅上,抬腿往后院走,正要迈出侧门的门槛,突然看见满架的紫藤花下蹲着一个人。
她住了脚,扶着身旁的圆柱站着。
那株紫藤靠墙种着,藤身扭在一起有腰那么粗,开了一树的紫花,沿着搭的架子垂下来,一串串挨在一起,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梦境一样,浓郁的香气四处飘散着。
第6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蒲桉蹲在盛开的花海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尺把长的小铲子在松土,就算是蹲着,也能看出他的身量不小。
一只蜜蜂“嗡嗡”地叫着在济柔脑袋边徘徊,她躲了一下,挥手把它赶走,这动作惊动了蹲在地上的蒲桉,他抬头望过来,看见济柔,朝她露出个笑脸。
济柔有刹那的恍惚,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面一样裂开,她觉得她一定见过这个人,熟悉到他一笑,她心里有点痛。
有掉下来的花瓣落在他头上,肩膀上,他看起来完全好了,一点生病的迹象都看不见了。
“来了,”他说。
他笑起来显得年轻了很多,那种老成持重的样子不见了。
可惜他不爱笑。
“这花养得真好,”济柔说,“我养什么都养不活,家里有盆滴水观音,原来一盆有三四株球,后来死得只剩一株,现在只剩三片叶子了,很快要死光了。”
“花草都是一样的,只要给够养分和光照,不要干了涝了,花点时间,没有什么花养不好,你要给它点耐心,别急躁。”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您说这个没意义。”
“也是。”他说着起身。
“您养这花有什么秘诀吗?”
“趁没开春的时候在土里埋点鸡蛋壳和鱼虾,算不算秘诀?”
济柔点头,说:“算吧,至少我就不知道。”
蒲先生拍了拍双手的泥,对济柔说:“你先稍等,我去洗个手。”
他转头进了西跨院。
济柔盯着他的背影看,注意到他走动间的长腿和饱满的臀部,他把一条不起眼没有任何款式的黑裤子穿得很好看,显得腿长腰细,他穿着一身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瘦长瘦长的。
花架上停着一只蓝脖子的鸟,在啾啾地叫着。
花香盈鼻。
蒲桉打开工作室让济柔先进去,自己跟在她后面,见她手里拎着电脑包,伸手去接,济柔躲了一下,说:“不用客气,不重的。”
她这动作很见外,蒲先生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他有一双精亮的眼睛,济柔从没见过有谁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像含着一汪水,让人觉得这人肾气很足,身体健康,心思干净。
济柔弯腰给笔记本电脑插电源,听见蒲桉说:“昨天多谢你替我买药,我送个小东西给你玩吧。”
济柔很意外忙直起腰,看见他把手递到了自己跟前,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天青色的玉雕的球。
那球有她的拳头那么大,她接过来,看见镂空的圆球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球,一动,那球在里面滚来滚去。
她惊了一下。
这玉石值不值钱先不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小东西”,简直是玉雕里炫技的作品,她对这些手工艺还是有些皮毛的了解的,这工艺是可以放在博物馆里的水准。
她把这球往蒲桉跟前递,说:“先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蒲桉不接,看着她,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但要是顾虑贵重就多虑了,我这屋里的东西哪样都比它值钱,我说送你就是送你,你不用多想。对我来说,就是个小东西。”
济柔打量他的神色,狐疑地问:“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五官比较圆润的原因,她认真的时候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憨态。
“真的,”蒲桉说,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这屋里的东西,只要不是客人的,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再送你一件。”
这话落在这屋里简直有回声。
济柔吓得心跳狂飙,忙把手缩回来,摇头说:“您客气了,不敢当。”
这屋里的很多东西价值连城,给她她也不敢拿,她凭什么拿?
那块刻着百子图的板子,她就喜欢得很,但她有自知之明,趁着能看的时候多看两眼就已经是造化了。
他是给她面子,她不能当真。
她晃动着手里的玉球,让里面的小球滚动起来,玉石相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声。
半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济柔正要起身,蒲桉伸手制止了她,“我去,这是找我的。”
济柔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没听出什么门道来。
没一会儿,透过朝南的窗户,她看见蒲桉沿着游廊走回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敦实的男人,看样子这人中年往上了,跟在蒲桉的身后,他的表情透着恭敬,腰微微弓着,像是一种长久的习惯。
两人在外面的客厅里说话,偶尔有一两句细语声传到屋里,听不真切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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