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桉起身,穿好衣服,替济柔盖好被子,又把白纱帐子放好,打了一把伞,轻手轻脚从房间里出去。
天阴沉沉,算算时间应该刚刚天亮,一阵吹面而来的风凉嗖嗖,空气里有凌晨特有的安静和气味。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声,他落在地上的脚步声传出去很远。
他穿过院子去了西跨院的厨房,开了灯,在金黄的灯光下,淘米,熬粥。
米在锅上熬的时候,他又坐了锅烧了一壶开水。
水开的时候,白色的蒸汽在厨房里氤氲开,嘟嘟地顶着锅盖。
他站在灶台前失神,像在一个悠长的醒不来的梦里。
他想起楚之,他跟自己同年,他走的时候二十八岁,正是鼎盛之年,那些年他们俩人为了工程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其它什么都没顾上。
楚之在这世间短短几十年,没有机会知道这种平凡的幸福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有个心上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不像他。
他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心疼起楚之。
他是在省城的江南书院认识的楚之,他去的时候,楚之已经大名鼎鼎。
楚之的爹是花洲知府,他是家里的老三,家里大哥和二哥都还算争气,到他就不行了。
蒲桉在书院里见过他几次,锦衣貂裘,玉树临风,后头总跟着一个小厮,一副贵公子的做派。
楚之在书院里是招摇的异类,不爱干正事,成天在外面闲逛,跟些“不三不四上不了台面的人”厮混,做些让父母和夫子跳脚的事情。
大家提起他没有不摇头叹气的,默认他是只知吃喝玩乐的败家子。
蒲桉从没和他说过话,直到有一次他们在一家书店里遇见了。
那老板指着蒲桉对楚之说:“王公子,您要的书已经被这位公子订走了。”
楚之有一对浓眉,一张方正的脸庞,他看着蒲桉惊讶地挑了挑眉,说:“是你啊。没想到假正经的书院里还有同好。”
那是一本关于房屋营造的古籍,传说是营造的祖师爷应季留下来的,完整的善本不多,不好找。
他们俩人一前一后去了椒江边上,先是说了几句关于这本古籍的闲话,然后说到营造,说到风水,竟然说到深夜,不知饥渴,不知时间,说到露水落满脚面了才回过神,匆匆往书院赶,到了门口,送水的马车都已经来了。
蒲桉第一次被夫子责罚三更起来扫庭院。
那天,楚之对着椒江的江面,说:“我要建造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建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把他的脸点着,让他看起来熠熠生辉,蒲桉永远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情。
他对蒲桉说:“我叫王冕,字楚之。”
他们后来时常在一起说话,大部分时间在江边上,有时候去山里走走,在书院里碰了面,楚之不怎么搭理他,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冷不热地,在外人看来,他们关系不远也不近。
楚之解释说:“你跟我走得太近,对你没什么好处,无端让人觉得你也不是好人,你要撇清同我的关系。”
从那时开始,蒲桉就认定这个人是可以深交的。
他看了那本营造的古籍,根据里面的描述,再结合自己的想象画了一些图纸,有时候会带给楚之看看,他总是看得很认真,两人会探讨哪里有改进的空间,哪里实现不了。
楚之尤其擅长水利和天文还有布局,蒲桉擅长营造和木工还有制图,两人各有长短。
蒲桉第一次喝醉,是楚之诓他的,在紫云山的凉亭里,当时他十五岁。
他少年的时候在家里在书院里偶尔也会尝两口淡酒,那些酒大多味道寡淡,没什么意思,直到那天楚之递了一杯酒给他,请他尝尝,说是他父亲的同门从夷人那里买来千里迢迢送到江南来的。
蒲桉接了,十五岁的少年,对于边陲大漠和烈酒总有一些说不清的向往,他仰头豪迈地把一杯酒倒进嘴里,只觉得一股烈气直冲脑门,嘴唇和整个嘴巴辣得瞬间麻木,他伸着脖子咳得鼻涕眼泪齐下,咳完了,觉得整个身体像着了火一般热。
楚之在一旁笑得拍大腿,说他嫩得像青瓜。
那时,蒲桉的身量已经开始飞速拔高,上半年的衣服到了下半年就短了,他的体形已经是个修长的成年人身形,只是还带着少年的单薄。
楚之的个子远远不如他,中等个子,但有一张成熟的脸,五官分明桀骜不驯。
蒲桉对他说自己是稚嫩的青瓜不服,两人争论了几句,楚之说:“你还不服?你的胡子还没转黑,下面的毛长齐了吗,那物件长好了吗?”
蒲桉喝了杯烈酒,脸上飘着红云,听了楚之的话气结,他天生皮肤白,眼珠子和身上的毛发都不黑,这让他怎么辩解?
第54章 皎皎如明月
楚之趁机又递了一杯酒过来,蒲桉本来不愿意喝,话说到这里,他不愿被当做青瓜,就咬咬牙接过,心一横仰头干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得他脸皮通红,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楚之拍手称快,蒲桉看见两个楚之拍着四只手,觉得自己的脑袋大得快扛不动了。
“哎,廷瑞,你说你那物件长成了吗?我听说有人的如儿臂粗,有人的如树枝细,还有的竟然如朝天椒一般,你的又如何?我看你浑身雪白,毛发淡,别也是个拿不上台面的。”
他说着来掀蒲桉的袍子,蒲桉喝得有点站不稳,手跟不上脑子,慢半拍,让他扒了裤子看了一眼,他惊叫起来,“竟然有如此粉嫩的颜色,又有如此的气概,你是雌雄同体不成?”
他嚷嚷完,觉得有点失落,也不嘻嘻笑了,在石凳上落了坐,开始自斟自饮起来,又劝蒲桉喝了半杯,喝得蒲桉倒头趴在石桌上睡了一觉。
他边自斟自饮边恶狠狠骂了一句:“老天如此不公。”
蒲桉去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楚之自然去不了,他又在书院混了一年,后来他父亲觉得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给他找了个差事让他去打发日子,打算找个好时机,给他捐个出身,谋个差事。
“廷瑞,”寂静中突然有人叫他,蒲桉一激灵从思绪里惊醒,扭头看向门口,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框里,穿着他的一件长袖体恤,露着两条嫩笋一样的腿,外面昏暗的光线照不清她的脸,他的理智还没回神,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他着急地喊:“下着雨,你跑过来干什么?”
他一把把济柔搂到怀里,低头看她头发上落了一层雨,他急得拿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擦头上的水,问她:“你起来干什么?”
济柔说:“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喊你也没人答应,我害怕你走了。”
蒲桉心如刀割,他搂着济柔的脑袋,把嘴唇压在她额头,说不出话来。
他把济柔带进屋里,回身把房门关上。
济柔走得踉踉跄跄,脚痛,那处也痛,走路就不自然,蒲桉把她安置在土灶后面的板凳上,吩咐她:“在这坐着”,自己往锅里倒水,把火灶生起了火,让济柔烤着。
他蹲在济柔跟前,双手上上下下地摩擦着她的腿,问她:“冷不冷?”
济柔把头靠在他额头上,说不冷,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要往蒲桉身上靠,蒲桉索性站起身,自己坐在烧火凳上,把济柔抱在怀里,一起面朝灶膛烤火。
金黄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
他把额头在济柔额头上贴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有点烧。
“难受吗?”他问,“正生着病又淋雨受冻,你是不想好了,也不想让我好了。昨晚上你是不是没吃饭?”
“嗯。”
“饿了这么久,夜里又受了这么大罪,整夜没睡,谁也受不住,等会喝点粥,吃了就去睡觉,好好睡觉。昨晚上我是昏了头,办了这混账事。”
“我好着呢,”济柔说,“可能就是太亢奋了有点起烧,等个一天半天就好了,我从小就不爱生病,除了有点鼻炎,什么毛病也没有。”
蒲桉捂着她的嘴,说:“不要瞎说,这种大话不能讲,看见外头的风了没有,当心闪了舌头。”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整个厨房弥漫着大米的香气,这新买的米果然好。
济柔问他:“从前你应该没什么机会进厨房,从哪学的做饭?”
蒲桉出身在一个颇有家底的工匠世家,外公是个知县,从小衣食不愁,这样的人家是不会让家里的儿子进厨房的,后面他又有戴荣跟着使唤,他没机会沾柴米油盐。
蒲桉答:“我自己一个人住以后,瞎琢磨的,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只能自己解决,”
“你从什么时候自己住的,甲酉年以后就没了你的消息,谁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有人说看见你娶妻生子了,有没有这样的事?”
“我是什么样的人,济柔,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做个决定,转头就忘了的人,如果我有了妻和子,我不会安心在这里待着,更不会见了你默许你靠近我,那是禽兽所为。昨晚上,你觉得我熟练到那样的地步了吗?开始不是找不到地方,急得差点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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