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样相当于现在的建筑模型,是用纸张、秫秸和木头做的,简单明了,在当时,做烫样的有专门的手艺人,这小子张嘴就说做烫样,并且只用一晚上的时间,大家都觉得他真是说话不怕闪了舌头,连蒲昌的心都提到喉咙口,私下里斥责蒲桉未免太狂妄了点。
第二天上午蒲桉没有出现,蔡右和内官左等右等,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叫蒲昌去把自己儿子叫来。
蒲昌心里惴惴,以为蒲桉闯了大祸不敢出现,嘴里替他掩饰着,心里想着对策,哪里真敢派人去把蒲桉叫来。
谁知午饭后不久,蒲桉就大摇大摆出现了,当时他已经身高七尺,长袍裹身,大步走来时,当真是器宇轩昂,神采飞扬。
内官孟贵阴恻恻地说:“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蒲桉不卑不亢地说:“这有何不敢来,只是上午有些课,不好请假,才拖到了现在。”
他把烫样拿出来放在桌上,等众人看清了,屋里鸦雀无声。
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个不世天才横空出世。
蒲桉被后人称颂的天赋里,其中一条就是,他做的烫样精巧无比,全部是一比一的比例,而且速度极快,普通的手艺人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后人对他的评价是:凡百营造,桉无不与,镂云裁月,巧夺天工。
对蒲桉的这些事,济柔很熟,他的传记里都有记载。
“廷瑞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性子?”济柔问戴荣,关于这部分书里都没有提及。
“二爷从小就沉得住气,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孩子,皮是皮的,但他是心里有数的孩子,也因此大爷和三爷还有院子里其他师傅的孩子都听他的,遇到事都是他拿主意。他也坐得住,不像大爷和三爷屁股上好像长了钉子一刻都坐不住,二爷看起书来能在房里坐半天,就算三爷在他窗户外头拿蝈蝈这些引他,他也不为所动。
我还记得有一回,除夕夜,老爷招呼手下的人和家里的下人一起吃饭,一屋子的人,大家说起前朝的名士,二爷当时顶多八九岁,他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他能做的事,我未必不能做’,当时满堂哄笑,老爷身边的人都是工匠出身,都说老鼠生的孩子打地洞,谁也不敢肖想这些名士大儒,当时大家都拿着二爷逗趣,说什么的都有,二爷当时坐着一句话不说,也不恼,我当时虽然也不把那话当真,但我心里觉得这孩子将来恐怕不是一般人。孩子的心性从小就看得出的。”
济柔听着没说话。
戴荣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说:“二爷的事李小姐不知道了解多少,他前半生过得苦,这些年一个人也很不容易,我看得出他很依赖您,您多帮他开解,让他也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他的腰不好,是当年为了救人闪到了,那回梁上的一根枕木滚下来,底下还站着好几个人呢,二爷眼疾手快,伸手把那木梁推到了一边,那木头几乎有腰那么粗,要推开不知道要用多少力,当场就躺着起不来了,后来没时间休养,带伤爬高上低,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落下病根,从那以后,要是不小心腰就要疼上几日。
为了赶制图纸和烫样,他经常整夜赶工,到鸡鸣才躺下,太阳没出来又起来去工地,一年到头连轴转,说句大不敬的话,连庄户人家的毛驴都比二爷松快。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身上长过肉,吃下去的东西化成血气都被耗尽了。二爷最荣盛的时候享受二品官的俸禄,依然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李小姐,二爷从前满心只有营造,如今倒是突然开窍了,有一天跟我商量要买一部手机,我不是很同意,他这样的身份我们以前有共识,最好不要留下太多痕迹,手机号码这些很危险,但那天他很坚持,一定要买手机,要搞个电话号码,我拗不过他,用我的名字买了张电话卡给他,后来我见到了您,我就明白他大概是为了您,当时我很担心。
后来又遇到了他照片被曝光的事,要是从前遇到这样的事,二爷第一个要发火,但那天他却反常得很,一直不说话,后来让我出面给你们基金会捐了好多钱,还让我跟你们领导提了一句,‘李济柔这姑娘做事很认真,蒲先生很赏识,以后有机会一定大力支持贵单位的工作’。”
济柔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坐直了身体,她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难怪姚主任突然变得通情达理。姚主任这样的人,一辈子别的本事不一定有,察言观色是一等一的厉害。
戴荣还在说:“后来还给你们单位捐过一笔钱,说是知道你们做了一个非遗的专题,那笔钱是用来后期公关的费用,给的是答谢大师们的费用,你们主任当时直夸二爷想得周到,我大概猜得出是为什么。”
济柔想起他扔在地上的那些虫草和眼窝,原来花的他自己的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她。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她问戴荣。
戴荣一激灵,觉得自己失言了,不敢再往下说,把嘴紧紧闭着。
阳光从济柔左手边的车窗照进来,照亮半个车后座,她坐在阴凉的另外半边里,望着窗外成片的水稻田,满脑子都是蒲桉。
廷瑞。
她给蒲桉发了一条微信。
车到地方了,济柔正指挥戴荣,“往右拐一点,就那空地上停就行”。
蒲桉给她回了消息:嗯,怎么呢?
她开门下车,踩在草地上,仔细一看旁边有一坨狗屎,差几指远就踩了上去,她忙避开,匆忙中回了一句:没事,今天天气很好。
那条黄毛狗见有人来了一下冲了过来,朝着济柔和她身后的汽车嚎叫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响。
济柔不敢惹它,小心地避开它,从旁边走上斜坡,走到工棚跟前,见屋里没人,四周也没看见人,她站在原地喊了一句:“阿古莫?”
第43章 现在可以碰了吗
没人答应,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旁边的工棚看看,这时候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一个人,脚步虚浮睡眼惺忪,正是刚睡醒的阿古莫。
他见了济柔,薅了一把头发,说:“你来啦,”浑身一股酒味。
济柔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阿古莫把脑袋伸到旁边的一个水龙头下,拿凉水哗哗冲着,那只狗跑过来,在他旁边打转。
济柔看呆了。
他冲了一会儿水,直起身体像落水狗一样甩了甩脑袋,头发上的水四溅开,有些水滴甩到济柔站的地方,她又往后退了几步。
阿古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满不在乎地说:“刚刚睡了一觉,现在醒了。”
济柔依然坐在那张蓝色的塑料凳子上,依然坐在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问题。
阿古莫突然说:“这边西瓜摘完,我就要走了,这活我不干了。”
“那你去哪?”济柔问他,“是老板不需要人手了吗?”
“也不是,这活没意思,一个人都见不到,虽然包吃包住,工资才四千,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给我外婆修房子?”
济柔觉得这孩子怪不容易的。
她心里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几只蜜蜂在门口“嗡嗡”地盘旋,一直赶不走。
戴荣在下面的车里等着,他刷着手机,时不时警觉地往上面的简易房瞟一眼,从他的位置能瞟见济柔坐着的两条腿。
蒲桉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了?”
“在车里等李小姐。”
“你一个人?”
“是,李小姐上去找人去了。”
“那地方安全吗?”
“目前看起来还行,”他又体贴地加了一句,“找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修边幅。”
“一切都正常?”
“是。”
“在她面前不要乱说话。”蒲桉吩咐道。
戴荣应了一声,觉得二爷有千里眼,不免有点心虚。
他家二爷不动声色的功夫出神入化,他时常摸不准二爷的心思,所以打心底有点怵他,虽然二爷再和善没有了。
济柔怕戴荣在下面等久了,这天拍了一些照片,早早就结束了。
戴荣见她下来,马上下车,打开后车门等着,等她坐好了,再把车门关上,体贴入微。
蒲桉发消息给济柔:来家里,好不好?
她说好,吩咐戴荣把车开到乌衣巷口去。
半路上,戴荣随口说了一句:“先生不吃辣,他爱吃甜的。”
济柔惊得重复了一句:“他爱吃甜的?”
“是,酒酿,桂花糖粥,八宝饭,鸡头米,糯米的糕团,糖藕,先生都爱吃。”
济柔想笑,抿着嘴忍住了。
她在巷口下了车,戴荣非要跟她一块儿进去,说这是礼数,到了门口了要给他的爷打招呼。
济柔问他:“你要做电灯泡吗?”
他这才作罢,钻进车里,走了。
济柔去旁边的超市买了点菜,看见熟食摊上有卖糖藕的,她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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