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介意对着录音机说几句话吗?用科巴语。”
阿古莫眉头一挑,满不在乎地说:“那介意什么?你想让我说啥咧?”
济柔把手机的录音机打开,跟他说:“我说一句,你用土话说一句。”
她说了吃饭,睡觉,洗衣服,今天很热,太阳很大之类的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阿古莫很配合地录了音,科巴语没有卷舌音,前鼻音很重,听起来很生硬。
济柔又问了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在寨子里的生活,怎么上学等等。
旁边有只土狗一直在叫,叫得人耳朵疼,阿古莫起身气势汹汹地出去,朝着外面叽里呱啦地骂了一阵,狗叫声变成低低的呜呜声。
他迈着大步走回屋里,又一屁股坐回床上,汗从他黢黑的脸和脖子上流进背心里。
他经过的地方空气里一股孜然的味道。
济柔想了想说:“行,今天先到这里吧,改天我再来。”
她掏出手机叫滴滴,附近一辆车都没有,她心里有点不是很踏实。
阿古莫站起身说:“你叫不到车吧,不如我用电动车送你去公交站,大概十分钟就到了,那里有进城的公交车。”
他满身的汗,手腕上还有一个糊得看不清的纹身,不知道纹的什么,济柔说:“没事,我再试试。”坐着一动不动。
阿古莫自己走到外面去,一会儿回来,单手托着一个脑袋那么大的西瓜,热情地跟济柔说:“请你吃西瓜。”
他不等济柔拒绝,拿起窗台上的一把小刀,三两下就把瓜切了,递给济柔一块,笑得牙齿雪白,眼睛弯弯,济柔不好拒绝,伸手接过,咬了一口,一股大蒜味,那刀估计是菜刀,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阿古莫自己捏着西瓜风卷残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汁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他一巴掌抹去。
济柔觉得他面相还很稚嫩,跟他闲聊:“你多大了?”
“十九。”
“什么时候从山里出来的?”
“十四,山里没意思,一个年轻人都没有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就出来打工了。”
“十四?初中没有上完吗?”
“上什么初中,我连小学都没上完,上小学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不高兴走,上了三年就不去了。在家里玩了几年,觉得没意思就出来打工了。”
“外婆还在吗?”
“咋不在咧,我外婆才五十二咧,我阿妈才三十六,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死了没有。我想赚些钱回去给我外婆,帮她把房子修一下,房子漏雨了,还想帮她打一套银首饰,她一直羡慕别人咧。”
阿古莫吃完了西瓜,扯起背心下摆抹了一把嘴,露出结实的肚皮,济柔把眼睛转开。
他说话的时候有种特别淳朴的调调,让人心软。
济柔低头看手机,发现有司机接单了,还差十分钟就到了,她松了一口气,跟阿古莫提了一嘴。
阿古莫拎起装瓜皮的红塑料盆,往外走,经过济柔身旁,示意她把手里吃了几口的西瓜皮扔进去,他端着这盆走到外面去,扯着嗓子喊了几声,那只土狗颠颠地从远处跑过来,埋头啃起瓜皮。
阿古莫往远处走了几步,转个弯不见了,一直到济柔的车来了,他也没再出现。
济柔站在屋子门口,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句,“我走了啊”,才转身朝停着的汽车走去。
那黄毛土狗跟在她后面,冲她“汪汪”叫个不停。
她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进了城,太阳都下山了,她给蒲桉发了一张在乡下拍的照片,桔色的夕阳挂在树林后面,成群的鸟要入林,她说:你看夕阳多美。
蒲桉回她:一点都不美。
又问:你干嘛去了?
济柔在桃花大街和乌衣巷的路口下了车,走了几步在旁边的超市买了几样菜,拎在手里走进巷子里。
她没带钥匙,只能站在门口“笃笃”地敲门。
门前的河道里,有老人撑着一艘木船经过,在打捞落叶和垃圾,船桨划破水面传来“哗哗”声,河面传来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若有似无。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听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不急不缓,略微有点急躁,那声音落在她心上,她的心跳跟着急躁起来。
脚步声到了门边上,突然又慢了下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了。
济柔咧嘴笑起来,蒲桉把门打开的时候,看见她笑得一口牙都在外面,那颗虎牙朝外呲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眼睛里,让她的眼睛亮晶晶,她的脸比晚霞还绚丽。
济柔问:“夕阳不好看吗,廷瑞?”
第39章 你来过我梦里
蒲桉的眼睛里泛起笑意,目光落在济柔脸上,生了根。
济柔迈过门槛,把他往旁边搡了一下。
蒲桉这才回了魂,把大门关上。
济柔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双手往他脖子上一挂,踮起脚把脸往他脖颈里藏。
蒲桉的心融化了,他环着济柔的背,让她贴着自己的胸口,在她背上摩挲了几下,轻轻说:“夕阳不好看,人好看。”
济柔觉得这话比蒲桉叫她的名字还好听。
她把脸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
突然想起来这一下午自己可出了不少汗,立刻想往后撤,蒲桉双臂箍在她背上不让她动,问她:“急什么?”
她小声说:“我身上出汗了。”
蒲桉侧头在她脑袋上闻了闻,说:“这么臭,扔进池塘里喂鱼好不好?”声音里有化不开的亲昵,又问她:“下午去哪了?”
“去乡下了,去采访一个人,热得要命。”
蒲桉在手她的脖颈上温柔地摩挲了几下,说:“这么辛苦,我抱你进去,好不好?”
他话音还没落地,济柔往上跳双腿往他腰上挂,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他扶着济柔的腿,说她:“难怪说你是猴。”
他正要抱着人往前走,济柔急着喊:“地上还有菜,我买的菜。”
他又艰难地蹲下身体把那超市袋子拎在手里,才沿着游廊往屋里走。
两人的身体走动间互相摩擦着,一下又一下,木头也能磨出火星子来。
“廷瑞,”济柔叫道,声音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娇气。
她搭眼看见蒲桉的下巴,看见他下巴上青黑的胡子印记,她伸手摸了两下,粗糙的质感拉着她的手指皮肤,她看见蒲桉的下颌肌肉突然紧绷,硬得像岩石一样。
“济柔,”他叫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要不·····”济柔轻轻说。
“没有要不,耽于肉欲像什么样子。”蒲桉一本正经地说。
济柔把头靠在他肩上,不说话,透过他的肩头看见水面上的莲花几乎都要败完了,只剩零星的一两朵了,粉的花亭亭立于碧绿的叶中间。
“我见到你母亲和姐姐了。”她听见蒲桉说,吓得她马上清醒过来,连忙问:“什么时候?你特意去见她们的吗?”
蒲桉把她往上颠了颠,安抚她:“别担心,我不会自己跑去见她们。那天在东山,我去退房,在大厅里看见她们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妈妈和姐姐?”
“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和你姐姐也有几分神似。”
“真的?你和她们说话了吗?”济柔问。
“你姐姐撞到我,跟我说‘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这算吗?”
济柔毕竟不傻,她马上想到了,说:“你是不是见到何佳谟了?你认识他,所以猜到那是我妈妈和姐姐,对不对?”
蒲桉笑笑,不接话。
济柔问他:“我姐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蒲桉听了这话住了脚,站在游廊的尽头,侧头在济柔的脸上亲了亲,说:“你看这园子里,荷花好看,石榴花好看,紫藤花也好看,冬天的梅花也好看,各有各的好,济柔,人也是一样的,你要时时把这道理记在心里。但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你,谁都不能和你比,这满园的花都比不上你,你说这样的话会让我难受。就算你不好看,也不要紧,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好看,你让我很喜欢自己,你就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强,别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如果喜欢一个人,是把条件样样列出来比较了一番,挑出那个最好的来喜欢,那算什么喜欢?就是也说不上哪里好,就算明知道她不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还是觉得她就是比别人好,那才是喜欢。”
他索性抱着济柔走了两步,坐到美人靠上,望着夕阳下泛着点点金光的池塘,缓缓说:“我偷偷跟你讲一个故事,你听完就把它忘了,好不好?”
济柔说好。
“春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无缘无故就看见了一张脸。很奇怪,从前我梦见谁,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这人是没有长相和颜色的,那天我清楚地见到了那人的脸,像看一张照片一样,她的眼睛跟李子那么大,嘴巴翘着,一笑嘴咧到耳朵根上。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客厅的官帽椅上打了个盹,我从来没有打盹和午睡的习惯,那天就是那么奇怪睡着了,醒来以后,看见外面有蜜蜂嗡嗡地飞,后院的紫藤都开了,我想可能是犯了春困。我坐在椅子上回想那张脸,觉得,这姑娘怎么长得跟猴子一样呢,怪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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