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他还_rosemary525【完结+番外】(102)

  他悲从心来,仿佛天在眼前塌了,哭得喉咙里发出格格声,那破碎的声音飘散在暗影重重的松林间。

  他家二爷从来不信鬼神,但凡有人在他跟前提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他心情好的时候不吭声,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厉声斥责,“无稽之谈”。

  他总说信这些不如信自己的双手和脑子。

  就算脑袋从脖子上移了位置了,二爷还能谈笑自如,不张慌不惊惧,赴死如赴生,从不跟任何人低头。

  如今,他卑微地求神拜佛,祈求老天爷开恩,是什么样的欲念,让他放弃了毕生所有的信念?

  他恨不得替二爷去磕这头,恨不得去问问老天,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要把人作践至此?

  月光亮堂堂,照亮台阶上越来越小的人影,那身影在大山里显得那么渺小和自不量力。

  那明月也曾照在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也曾照在铁骨铮铮的青年身上,如今照在匍匐在台阶上卑微的人身上。

  戴荣木头桩子一样在山脚下立了大半夜,霜落在他头发上,衣服上,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第一声清脆的鸟叫声响起的时候,墨黑的夜色淡了,天边出现了铅灰色。

  黑夜终于过去了,黎明来了。

  他从一场荒诞的梦里醒过来,移动自己的步子,两条腿僵了,针扎一样痛,他强迫自己往回走。

  他要把体面还给二爷,他在神面前如何卑微,和老天爷做了什么交易,这是二爷的事。

  他走回汽车里,等着。

  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二爷出现了,蹒跚得几乎要跌倒,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声音轻快地说:“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一晚上在车里睡得可不怎么样,您是在庙里寄宿了吗?我竟然不知道这寺庙还能留宿的。”

  他伸手扶住蒲桉的胳膊,半拖半拽把他带到车里。

  蒲桉满头满脸都是汗,脸色如白纸,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躺倒在后座上,问:“几点了?”

  戴荣发动车子,说:“六点三十五。”

  他目视着前面的路,阳光穿过窗玻璃,照在他脸上,很刺眼,让他想要落泪。

  他总想起二爷小时候,一本正经像个老夫子,不管春夏秋冬读书学艺从不松懈,从来没有叫累偷懒的时候。

  他这半生真是·····

  “回家吗?”他问。

  “直接去医院,”蒲桉答,想了想又改口,“还是先回趟家”。

  他吩咐戴荣:“到地方以后,你去家里,给我拿条外裤来,还是放在以前的衣柜里,我在车里等你。”

  戴荣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蒲桉不会说这话,他一定是连这么一段路都走不动了,戴荣觉得自己喉咙口酸得说不出话,勉力挤出一个字,说:“好”。

  他后来看见蒲桉换下来的裤子,膝盖处张着两个大口子,沾了尘土白乎乎一片又不知是不是沾了血变干了后硬邦邦。

  他捏着那裤子,恶狠狠地想,老天爷你要是不开眼,你就是个瞎的。二爷把长生不老的机会舍了,换夫人剩下几十年还不行吗?上哪也找不到这样的买卖。

  第95章 我是不是死了

  那天上午,济柔从ICU里出来了,颅压正常了,血肿消得差不多了,医生说情况比预想得好,恢复神速。

  戴荣找了人,给安排了一间VIP单人病房。

  这病房里一扇朝南的大窗户,阳光尽数洒在病床上。

  一个多月以来,蒲桉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见济柔的脸,连她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一直皱着眉,眉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原来颜色红润的嘴唇失了颜色,干得起了皮,白花花的嘴皮像干涸的田,脸当中有一圈深深的压痕,那是在ICU里戴氧气面罩留下的。

  前额上的头发剪得像狗啃的一样乱七八糟,短短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他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沿着她的额头抚到她的脸颊又落到她的下巴上,阳光把他的手指也照得金黄。

  太阳出来了,济柔,黑夜已经过去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惊跳了一下,他连忙按住,轻声跟她说:“不能动,手上还扎着针。”

  这无意识的挣扎让他眼眶发热,他觉得有点难以支撑,缓缓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膝盖的弯曲带来剧烈的痛疼,他的两只膝盖又红又肿,破了皮,痛得厉害。

  他把头埋在济柔脑袋边上,听着她的呼吸。

  他觉得安宁。

  他喜欢躺在济柔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觉得自己很安全,像躺在襁褓里被人妥善地照顾着。

  有时他觉得她是顽劣的孩子,有时,她是温柔的母亲。

  在一片宁静里他听见济柔的呼吸声改了频率,变得急促,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济柔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迷惑地看着他。

  他被一阵滔天的情感淹没,浑身坚硬的壳一下全都破碎了,支撑着身体的力气全卸了,觉得自己没有了一点力气,他把头埋在床单上。

  济柔哑着嗓子叫他,“廷瑞?”

  他没有答应,她又费力地抬起手去摸他,感受他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抖,她雾蒙蒙一片的脑袋警醒了一下,问:“怎么了?为什么哭?”喘了几口大气,问:“我不会摔成残废了吧?还是我已经死了?”

  蒲桉抬起头把脸贴在她脸上,骂她:“胡说八道。”

  “那我为什么会见到你,你哭什么?”

  “没有的事,”蒲桉断然说,“我回来了,乖乖,你也回来了,我真高兴。”

  济柔的脸颊被打湿,泪水潮湿温暖。

  真好,她想,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后来就一片空白了,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何剑心吃了午饭走进病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蒲桉带的一份午饭。

  她搭眼看见蒲桉坐在床前,浑身像有把火在烧,人像熊熊的火苗差点飘到半空里了,和上午她走的时候那个蔫头耷脑随时要倒下的人完全不一样,她心里一突,一个念头进入脑子里,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脚下也忘了动。

  蒲桉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像燃烧的火团,亮得邪门,让人心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都是火焰,把从前的冷淡烧得了无踪迹。

  她不敢置信问出那几个字,嗫嚅道:“是·····”

  “醒了。”

  何剑心哇地一声就哭了,边哭边跑到床边去,见济柔依然闭着眼睛,又去看蒲桉。

  “醒了一会儿,精神不济,又睡了。医生来过了,说再观察观察,还有点脑震荡。”

  何剑心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瘫,蒲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把她安置在椅子上,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何剑心抹了两把眼泪,又恢复了从前女强人的果断,忘了这两天的软弱,跟蒲桉说:“这是给你带的饭,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吃吧,先吃饱饭再谈别的。”

  蒲桉站一旁,温声应了一句,就是不动。

  济柔在傍晚的时候又醒了,看见自己妈妈和蒲桉都在,都围着她,恨不得把她捧着,她娇声娇气地撒起娇来,“我的脸压得痛死了,身体都没有知觉了,动都不能动。”

  蒲桉帮她揉起腿脚,何剑心哄她两句,问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几岁了?这么大了,还像只猴一样。鬼门关上走一次,长点心,别再有下次。”

  济柔不说实话,只说是不小心摔的,再问,就说:“妈妈,我头疼。”

  蒲桉站在床尾,瞄了她一眼,纵容地笑笑。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话,蒲桉让何剑心先回去了,她年纪大了,熬了两天一夜了,不能再熬了。

  房门啪嗒一响,脚步声远去,济柔松了口气。

  蒲桉从床尾走上前,低头看她,问她:“跟我能说实话了吧,怎么弄得?”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湿巾,仔细叠好,俯身帮济柔擦脸。

  “我去爬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想看看隔壁到底有没有人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掉下来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躺在地上了,后脑勺砸在石头上。”

  蒲桉的眼皮一跳,也不责备她,轻声问:“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院子里都是荒草,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住了。我心里想着这下我看清了,不是在你面前说大话,下一秒就躺地上了。”

  “看清楚了就好,痛吗?”他说这话,简直纵容到没边了,荒谬得厉害,要是何剑心在这里会觉得他疯了,任何父母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手指撑着湿巾仔细地擦拭济柔的眼周。

  “当时不痛,一点都不痛,我知道有东西砸我脑袋上了,但没有痛感,我还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后来想想,大门他们也进不来,万一我昏倒了他们走了怎么办,我得去门口等着,但我知道砸到脑袋不能站起来随意走,我就慢慢爬到门口去,后来就开始晕,也开始痛,血像自来水一样流到我脖子里,我不敢看,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哗哗流,我还想,我不会流血过多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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