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你真厉害,我下半辈子就靠你了。”
严蘅满意拍拍他的手,嘴里冷酷吐槽:“还好你的下半辈子就几天。”
但能多一天是一天吧。
离开洛阳前往南边的路上,每一天,他们都在心里默默想。
这一路,他们真当成了旅行,游山玩水,走得极其慢。这年头通讯慢,洛阳的惨案,武陵侯府的真假世子闹得沸沸扬扬,外面的世界一片安然,完全不知道京城贵人们的消息。
两人扮成普通的兄妹,打尖住店,上山下水,走了七八天才走出临县,到了下一个大城市平城。
严沉舟也在这里,突然垮了身子。
这个变故猝不及防,完全在严蘅的意料之外,但似乎也在准备之中。
她找了一个风景、布置极好的小院租下,请了几个丫头小厮,带着严沉舟开始养病。
但生机断开的病完全养不起来,严沉舟自己也能感觉到,每天傍晚都比早上的时候更虚弱,每天醒来,感觉自己比昨夜更难以呼吸。
丫鬟还没适应雇主家,严沉舟在院子的那棵桃花树下永远睡了过去。
那棵桃树,盛夏结满了果实,他睁不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躺在躺椅上问阿蘅:“上面是不是结满了桃子?”
阿蘅仰着头看,撸起袖子上树:“对,不知道甜不甜,你等着,我去摘几个过来尝尝。”
她抱着三颗精挑细选的大桃子下树:“你看,水灵灵的——”一抬眼,严沉舟歪着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放在扶手上的手臂无力地向下垂着。
大桃子咕噜噜滚在地上。
他体验过很多次死亡,这一次却和以前都不一样。灵魂离开身体的刹那,没有一贯的吸力将他快速抽离幻境,而是整个环境都没有波动,他只是脱离了身体,飘在了空中。
他看到每天笑呵呵讨论他还剩下几天的阿蘅,突然抱着他痛哭,谁也拉不开……
她守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冷静下来准备他的后事——一切按照他们讨论好的那样。
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直接将他就地葬了,不用丧礼,不用规制,也不用往后祭拜。
葬了他,阿蘅退了房子,收拾行李,继续南下,开始了她真正的游历。
他跟了阿蘅好几个月,看着她果真恢复没心没肺的性子,开始怼天怼地不服就干,遇到坏人下毒迅速从不手软,所有的牵挂担忧全都被抚平,彻底安心了。
心安的那一刻,灵魂状态的他突然眼前一黑,再睁眼,看见的就是雕花床梁和柔软轻盈的床帐。
第633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沉舟掀开被子坐起身,抬手想揉一揉睡迷糊的眼睛,手举到一半突然停下,伸开五指翻来覆去。
这手……太糙、太脏了……
指缝里带着黑黑的泥,皮肤黝黑干燥,仿佛一个老农民的手。但是他的年纪……
陆沉舟上下摸了摸身子,感觉全身充满了力气,比金针封穴后的状态还要好百倍。他四处看了看,走到一面铜镜前,果然看到了镜中容貌更稚嫩的自己。
但也更黑、更土,还带着纯挚的呆。
他真的重生了。
不知道是幻境的缘故,还是机缘就在原主身上,即便他错过了重生的节点,死后还是回到了陆沉舟刚回侯府的时候。
此时,武陵侯已经查清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对于换了侯府亲子的农妇一家,武陵侯半点不留情,狠狠折磨了一顿后,全都拖到了菜市口砍头,那个换子的农妇,被他找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名头,凌迟。
在这件事上,武陵侯没有半点仁慈,乡野村妇谋害侯府嫡子,死刑不足以出他心头恶气。
这一家子的下场,武陵侯夫妻以及陆知远陆沉舟二人都知情。
也因为这点,原主一度以为父母是疼爱自己的,因为疼爱,所以他们那么痛恨虐待他的养父母。
但十五岁的乡村少年并不知道,有时候,上位者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威严是否被冒犯,在他们眼里,人命不过尔尔,权贵的地位和威严不容侵犯。
所以这惩罚,不一定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公子起来了?”陆沉舟正想着事,门外丫鬟敲门走了进来,“正院丛兰姐姐来了,说夫人请您过去。”
陆沉舟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好母亲把他叫过去,是为了告诉他接下来对他们两个真假嫡子的去向安排。
周夫人会一脸慈爱地告诉他:“你知远哥哥是我从小养大的,性格品行都顶好。他当年还是个婴儿,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真相,羞愧难当,对那一家子的处罚他是大力支持。所以爹娘也不想迁怒他,就让他继续留在家中和你作伴,好不好?”
原主那时候刚来新家,心态是最正常的内敛心态,处处小心,事事不敢麻烦别人,就算心里因为母亲这话怪怪的,却也觉得这是父母的决定,他当然是尊重了。
想到这,陆沉舟露出一个淳朴真诚的笑容,澄澈得仿佛不带一丝杂质,明明还是黑黑的少年,那丫鬟却看得一愣,仿佛自己的心思都被洗涤干净。
她听到少年说:“好,我洗漱一下,这就去。姐姐帮我打个水?”
被喊姐姐的丫鬟脸一红,连忙应了一声:“我这就去传水。”
陆沉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问她:“有胰子吗?我想洗手。”
单纯真诚的眼神像绕着你亲近的小狗狗,狗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被信赖的人也无法对狗狗起坏心思,他想要什么她都想满足。
“有!”
小丫头积极地跑出去传水,回来时亲自带了香胰子,还在边上教他这府上洗脸漱口的规矩。
她不说,一个乡村初来的人是绝想象不到的。
陆沉舟也表现得很听劝,对她百分百信任,按照她教的细节刷牙洗脸梳头,然后将那双嵌满了泥的双手尽量洗了又洗。
但常年劳作的泥,嵌入了指缝、渗透皮肤,即便洗红了双手,也无法完全去除。
小丫头实在惊讶,心里也有点淡淡的嫌弃,好奇问:“公子以前都种地吗?”
陆沉舟大大方方地说:“是呀,我——原来的养母,不种地就不给我饭吃,我每日要在地里劳作一天,晚上回家才能有一个窝窝头。这泥……都和我的手长在一起了。”
家生子的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您不是养在别院的公子吗?怎么——”说到这,她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感觉触及了什么重大的秘密,谨慎克制又跃跃欲试想打听,眼神矛盾极了。
以前的陆沉舟被侯府富贵震慑,不敢露怯,不敢说起自己过往招来轻视;被武陵侯夫妻忽悠住,听话地不提自己的出身,让所有人以为他是外室子。
可现在的陆沉舟不是了。
他是严·陆沉舟,在阿蘅身边熏陶过的他只想自己爽,不在乎别人眼光,不在乎别人会不会麻烦。
只要麻烦的是别人不是我,那就都不是麻烦。
他咧着嘴大大咧咧地和小丫头说:“不是啊,是陆知远他亲生母亲在我们出生的时候把我们掉包了,所以我养母从小不给我吃不给我穿,还让我七岁就下地干活,因为她一直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咣当”正收拾洗具准备出门的丫头小厮失手掉了手里的盆,全都扭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笑得憨憨,似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少年。
“世子的亲生母亲把你们掉包了?!”突然之间,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丫鬟们心中串联起来,这么一说,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公子,一身乡土味却住进了世子从前的院子……
所以这么说来……
世子不是侯爷夫人亲生的!是一个农妇的儿子?!
丫鬟们神色又惊惧又兴奋,顾不得对陆沉舟请罪,快速捡起掉落的东西退出了房门。
丛兰等在外头,听到里头的动静蹙了蹙眉,正想要过去看看,就看到几个小丫头没规矩地挤挤挨挨跑出来,神色也活泛得很。
“刚才谁打翻脸盆了?”她压了压声音问。
“丛兰姐姐,我们真是不小心的。”有活泼的小丫头连忙上来讨饶,同时也忍不住好奇,试图打听,“实在是太惊讶了,那位公子说,他才是夫人亲生的,世子是农家子,这是真的吗?”
丛兰脸色一变:“胡说什么!不想干了?”她想到侯爷夫人的打算,心中一阵发苦,这么一群丫头片子,出去怎么管得住嘴啊。就这么一个起床的功夫,没想到那位公子直接就把事情捅出来了。
夫人喊他过去本就想说这事,如今恐怕不能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