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行芳不知道从前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只是看着姜明昭被罚,她那些寒意早就散了,只剩下不忍,忍不住想说和僵持的气氛,让沈砚清高抬贵手。
“沈相,是下官说错了话办错了事,陛下是君,下官是臣,就算要调动也该先经过陛下同意……”
“闭嘴!”姜明昭狠狠看向易行芳,“朕让你说话了吗?”
易行芳说情的话卡在喉间。
她不知道,姜明昭和沈砚清的僵持岂止是因为她的调动,她以为自己一句玩笑话引发了这场大地震,惶恐又愧疚,却不知道皇帝和丞相之间的僵持,根由不在她。
沈砚清高高举起的板子再度落下,带起的疾风刮过摊开的手掌,重重落在手边的桌面上,一声重响,戒尺断成了两截。
姜明昭惊吓得身子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意识到沈砚清这次真的气狠了。
沈砚清视若无睹,随手丢了那半截戒尺,冷声问:“说,错哪了?”
“为君主者,当节制嗜欲喜怒,不使过之;克己复礼,常记自制,不以一己喜好评审官吏,不以私心欲望滥用君权,易行芳虽是女官,朕也不该因自己不喜便随意贬斥。”
他从未对她如此生气,姜明昭再不敢顶撞,低下头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原来你也知道。”沈砚清半讥半讽道。
姜明昭垂着脑袋,收起了满身的刺,老老实实挨训,再不说半句桀骜之语。
跪在地上的易行芳看得叹为观止,这才明白这场矛盾的核心是什么,也才知道,沈砚清对皇帝的教导竟是如此……严苛到她都觉得姜明昭太辛苦了,可又如此让臣民安心。
沈砚清,好像真和她认知的不一样。
随着姜明昭承认错误,大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沈砚清把那个治水的折子递给了皇帝,说:“易行芳我要用,当年的案子需她去查。”
姜明昭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可还是满腹狐疑:“为什么让她去?”
沈砚清看向易行芳,易行芳也忍不住和他对视。她不知道皇帝表妹对姑姑的态度,那三年的抚育之情,陛下还能记得几分?在刺杀父皇的母亲和传位给她的父亲之间,陛下选择谁?
孝道大过天,女帝帝位的正统来自先帝,让陛下给姑姑翻案,就相当于对不起因刺杀而早逝的先帝,易行芳不确定陛下愿意吗?
她的机会只有一次,不敢贸然说出实情,更不敢当着沈砚清的面说。
姜明昭最讨厌这两人对视的神情,就好像她被排除在外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似的。既然他们不肯说,她就自己查,迟早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
虽然表面服了软,内里却更加犯了倔,这半天,姜明昭再没有对沈砚清说过半句软话,哪怕左手掌疼得火辣辣的,她也当做没事人似的,继续看奏折学政事,直到月色当空,终于处理完了这几日积压的公务。
沈砚清放下笔看看天色,将自己今日总结的事项单独收起,递给了身边的姜明昭:“前几日你单独处理的几件事都很不错,既然你已经定了就那么办。另外我写了明日上朝要商讨的要事,你先拿去看看,心里有个想法,明日这几件都由你做主。”
由她做主……是放权的先兆吗?
姜明昭双手去接,恍惚间纸张的折角碰到她红肿的掌心,疼得她反射性瑟缩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脸庞,又硬生生握住。
沈砚清看见了,想到今日愤怒之下不曾放水的那一记手板……
他让姜明昭带着那份资料回去休息,自己又留下办公一个多时辰,把姜明昭不曾接触的各地密折也一一处理,彻底解决了“欠债”。
走出明德堂,他问身边跟随的内监总管:“陛下回去叫御医了吗?”
内监总管摇头:“若是叫了,会有人通报奴才。朝阳宫应该有活血消肿的药,想必用了药便无事了。”
沈砚清眼前闪过姜明昭倔强的脸,出宫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拐去了朝阳宫。
子夜的朝阳宫已经一片静谧,只有走廊点着彻夜的灯笼照清了来人的路。守夜的宫女坐在皇帝的房门前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一个惊醒,看见了一双皂靴落在眼前。
仰头一看,急忙跪在了地上:“拜见——”
“噤声,不必行礼。”沈砚清抬手阻止了小宫女,问她,“陛下几时睡的,陶燕给她的手上药了吗?”
别的事情小宫女可能不一定清楚,这事她却正好知道,立刻说:“陛下一刻钟前才睡下,陶姑姑催了三四趟……也不肯上药,急得陶姑姑愁眉苦脸的。”
沈砚清默默听完,越过宫女推门进了屋。
殿内一片昏暗,沈砚清却走得熟门熟路,刚登基第一年,惶恐不安的小明昭每日跟随他学完政事,都是由他亲自送回朝阳宫,生病难受,也是他带着御医每日探视照顾,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他熟悉至极。
在角落点了一支蜡烛,他找到了药盒里的药膏,来到床边拉出了她的左手。
白日他打得确实用了力,大半天过去,左手那一道红痕高高肿起,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尤为可怖。
这是沈砚清第一次打姜明昭,打得时候想给她一个教训,现在却生出后悔之心,到底是个女孩子,他不该那么用力。
他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地给她手心上了药,又替她盖好了踢翻的被子,这才收起药盒准备离开。
“砚清……”动作间,睡着的姜明昭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沈砚清心头一突,忙去看她,却发现是在说梦话,下一句又委委屈屈地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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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相最后一丝心硬轰然倒塌[坏笑]
第592章 权臣男配:沈砚清离开的身子一顿,重新坐了回去,看着床帐朦胧影子下梦中都透着委……
沈砚清离开的身子一顿,重新坐了回去,看着床帐朦胧影子下梦中都透着委屈的脸,不禁伸手安慰地抚了两下。
现在想想,她只是因为误会而生气犯了倔,本性并不是那样任性妄为,他该好好与她说的。原主过去六年都没打过她,他却打了这么重一下手板,是他没控制好情绪,太严厉了。
“对不起,以后再不会了。”他带着歉意与心疼,轻抚她的鬓发,说得郑重又认真。似对睡梦中的她承诺,又似对自己说。
姜明昭大约又重新沉睡,睡颜安然,并不曾感受到他的举动。
沈砚清望了她一会儿,确定她不再呓语皱眉,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朝阳宫外传来一些细碎的动静,很快又归于沉寂。又过了片刻,陶燕披着外衣举着灯笼走进来,掀开龙榻上的帘帐,对上皇帝陛下仰躺在床上黝黑清醒的双眸。
她立刻垂下眼帘躬了躬身子:“陛下,沈相走了。”
姜明昭抱着被子坐起身,将左手瘫在眼前,又摸了摸被他抚过的脸颊,嘴角露出一个笑:“他给我上药,和我道歉,他在心疼我。”
陶燕应和她:“沈相向来重规矩,今夜悄悄进您的寝宫给您上药,肯定是记挂您,心疼您了。”
姜明昭充满痴迷执着的眸子骤然多了神采,心底越发开心雀跃:“他给我盖被子,摸着我的脸说再也不罚我了,我就知道,砚清是在乎我的。”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认可,陶燕看得心惊肉跳,却明白以后要更加谨慎陛下和沈相的关系,不能不长眼触了陛下的逆鳞而不知。
望着被细心上满了膏药的手掌许久,心底的喜悦才终于平缓下来。姜明昭神色重新恢复冷峻,抬眼看向陶燕,仿佛上一刻满脸小女儿情思的人不是她。
“明日让吕征来偏殿,朕有事吩咐。”
吕征是禁军中尉,虽然地位不如沈砚清的心腹王镇岳,却是姜明昭这三年暗暗从沈砚清手中收走的一部分禁军势力。
姜明昭收服吕征的时候,还不能遮掩行迹,所以沈砚清一直都知道这事,却并不插手,两人各自吩咐手下办事,无论是否行动一致,都互不干涉。
但这次,姜明昭让吕征避着沈相调查。
“我要易行芳所有资料,流放前的、在西南的、进长安之后的……调查她的事不许让沈相知道,有任何结果也别让他们发现。”
吕征不问缘由,只领君令,二话不说便接了任务回去调查。
隔壁的沈砚清知道她又叫吕征去办事了,挥挥手让线报回去各司其职,并没有插手或者拘束。
而坐在偏殿的姜明昭,见完吕征,又让人去叫易行芳。
看着缓步而来端庄窈窕的易行芳,姜明昭的眼神又变得深沉浓郁。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管沈砚清怎么想的,他对这个易行芳就是很特殊,这怎么能行呢?在沈砚清身边,只有她可以特殊,只有她可以被他单独关照,其他人……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