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团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对准新婚夫妇,就算是豪门,对新娘有必要这么苛刻吗?这是结婚吗,卖身都不至于如此。
纪煜宁却还在强调:“务必堵上所有漏洞,不能有丝毫钻空子的可能。”
被丈夫转移所有财产的曹少青面不改色地玩着手机游戏,仿佛没听到老公给自己“挖坑”。
纪宜盛看到这份合同嘴角都抽搐了,见曹少青浑然不觉的模样顿时生出亏欠心,哪怕明知情有可原,依旧觉得占了人家小姑娘的便宜,忍不住在生活上弥补一二。
哪还有当初摆长辈架子、棒打鸳鸯的模样。
于是,曹少青和爷爷之间的陌生隔阂很快就消失殆尽,祖孙三人亲如一家。
签完婚前协议,纪煜宁就带着曹少青领了证,年底举办了低调温馨的婚礼,婚礼并不铺张,只有亲友相聚。
婚礼那天,曹少青本没有娘家人参与,外人也都听说她就是一个孤女,本事是有一些,但一穷二白。谁知举行仪式前,陆续有不请自来的各界人士,或送来礼物或亲自到场,都说是“祝贺小师妹新婚之喜。”
纪家那些心思各异的族人看得目瞪口呆,顿时对这对年轻夫妻慎重起来。
全少云送上贺礼时,目光仍不敢看小师妹,自从那次被她打了以后,他就躲出去了,既是惭愧又是畏惧,还有失恋的难过,他只看着纪煜宁:“是师父通知我们小师妹要成婚了。我们这些师兄师姐虽然散落在五湖四海,但同门之谊永不会散,师父更是洞若观火,你若是对师妹不好,整个纪家都等着完吧。”
纪煜宁笑了一下,自从知道曹少青打全少云这事后,他再看全少云就不觉得他多沉稳厉害,反而觉得这师兄外强中干,二兮兮的。
“师兄尽管监督。”
婚姻对纪煜宁和曹少青来说,更像是一种定下誓约的仪式,结婚之后,二人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纪煜宁继续上班经营公司,曹少青继续穿着泛白的道袍四处帮人。纪煜宁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每日接一个“订单”。
曹少青说这是她的“修行”,平世间不平之事,帮贫弱无助之人。只是免费助人,总会招来人的贪心,于是她会根据不同的人,收一笔不同的酬劳,如此既了结因果,又避免事端。
婚后第八年,孩子六岁的时候,纪煜宁放下了公司,跟着曹少青出去“修行”了。
当时,有曹少青的调理和灵药,爷爷依旧健朗,每日接送曾孙女上幼儿园,陪她看动画片、玩游戏、学认字,简直是个老小孩。
听说纪煜宁扔下公司不管了,纪宜盛气得嗓门震天响:“你吃错药了吗!”
此时的纪家不仅转型成功欣欣向荣,当年收购的药企更是生产多款新药一跃成为龙头企业,全球业内都有一席之地。纪家恢复民国时的荣光,成为实力雄厚的顶级豪门,纪煜宁可谓是纪家最出色的继承人。
然后,三十几岁的豪门掌权人,突然说要退出管理,要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纪煜宁十分淡定:“这些年,我培养了一批能力出众的经理人,也在家族中提拔了许多有才干的年轻人,我虽然不管理公司了,但公司照常运作,不会有问题。”
纪宜盛明白过来:“你早就有这个想法,预谋多年了?”
纪煜宁笑:“是啊,爷爷你一直知道的,我不喜欢从商,我喜欢小提琴,喜欢和少青一起经历稀奇古怪的故事。”
以前他有家族责任,不能自私地随心所欲,但现在,他完成了家族使命,只想过自己理想的生活。
曹少青陪女儿在一边练字,听着他和爷爷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爷爷喊她:“少青,你也同意?”
曹少青抬起头一笑,似乎这不是什么大事:“人生在世,短短百年,总该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才不枉来世上一遭。他既没有伤害别人,又没有逃避责任,我为何不同意呢?”
纪宜盛听得哑口无言,想到孙子这些年的付出,顿时摇着头无话可说了。
“罢了,随你们,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早就不用我操心了。”
纪煜宁和曹少青对视一笑,没几日就收拾行李,包袱款款地跑了。
曹少青生下女儿第一天,纪煜宁就把师父送的玉环挂在了女儿身上,免得孩子受到曹少青命格影响。至于他自己——这些年,纪煜宁和曹少青一直在研究两人的命格变化,后来渐渐发现,如果人的气运像两桶水,纪煜宁是生来就福泽满溢,曹少青则桶底漏水,一个倒出一半水照样会满上,一个怎么接收水,底下的大洞都会把水漏光。
曹少青的修行可以减缓漏水的速度,纪煜宁的福泽也能增加她桶里的水量,如此夫妻达到和谐。但都不是没有代价。
都说仙人是绝情绝爱的,曹少青断绝亲缘时修炼速度极快,结了婚生了孩子,修为便很难爬升。纪煜宁福泽再厚也是有限的,几世福泽本能累世使用,但按照这个速度漏下去,曹少青估算了一下,下辈子的纪煜宁就会再无福缘庇佑了。
然而他们谁也不在乎。
纪煜宁怕自己走后曹少青孤单,每年拿出七成收入投资研究“智能机器人”,曹少青看到纪煜宁头上出现了第一根白发,突然对他说:“我教你修炼吧”。
三十多岁才开始修炼,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成效,但强身健体却是有的,纪煜宁陪伴曹少青足足一百年,两人做了祖父祖母,和女儿女婿出门还被路人以为是同辈。
他们的女儿小时候跟着他们四处云游,大了该上学了,他们就调整行程,放假才带着孩子远行,直到孩子成年。小女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正好纪家的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嫡支经营逐渐失去控制,论理,该让女儿去继承了。
纪煜宁却并没有把责任压到女儿身上,反而十分纵容孩子,她说要留学搞学术,他们就送她去国外;她半路退学想回来学中医,他们不质疑不反对;中医学了一年谈恋爱想结婚,他们就——急了,纪煜宁立刻回来把这个野小子全家上下调查了一遍,曹少青算了他三辈子命理,确保不是什么无德无福之人,这才放了心。
后来,女儿说漏了嘴,纪煜宁才知道,这丫头最初看中野小子的原因,竟是因为这小子商业头脑极好,她从小跟着父母云游,懂几分命理,算出他此生富贵聚财,就想把人拐回家当纪家嫡支的“经理人”,而她就好继承药企,专心搞医药研究。
纪煜宁偷偷和曹少青说:“你我忠厚又老实,这孩子一肚子心眼,可能是随了她曾爷爷。”
曹少青深深觉得有理,女儿那密密麻麻的心眼子,肯定不是随他们。
被判定“心有七窍”不像爸妈的姑娘:……你们高兴就好,曾爷爷泉下有知,大约……是高兴的吧。
这一生,纪煜宁陪着曹少青走遍世界,捉过妖、抓过鬼;惩治过恶人、戏弄过权贵;替蒙冤者伸冤、为受害者讨公道……这一世见过的人心人性、良善贪恶,比从前几世加起来都要多。
但人和修士的寿命到底是有差异,纪煜宁的公司造出了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机器人送到他们面前时,是纪煜宁人生最后三年时光。
曹少青看了一眼年轻俊朗的“纪煜宁”就失去兴趣,将它安置在仓库再不曾理会。纪煜宁也不曾提起,直到弥留之际。
彼时他满头白发,曹少青依旧青丝如瀑。他问她:“你不喜欢我做出来的机器人吗?”
曹少青将自己的头发握进他手心:“喜欢,但用不上。”
纪煜宁视力已经十分不好,眼前一片迷蒙,可他依旧看见手中的青丝以极快的速度由黑变白,一路向上,不过转瞬,曹少青便和他一样满头染霜。
“你——”他大为震惊。
曹少青抱着他轻声叹:“如此,我们也算白头偕老了。等你走后,我将回凌云山去和师父作伴。它不是你,就算有着和你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性格,一样的容貌,都不是你。”
“少青……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若没有你,我会孤身至今,遇到你,得你真心相伴百年,有了爷爷,有了儿孙,家人合欢,经历繁华,这是我的幸运,不是你的亏欠。修士修炼注定清苦,这一百年,是我最幸运的时光。”
纪煜宁听到这话露出一个笑,心中宽慰许多:“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自由如风、惊奇刺激的人生,是她带给他的。
两人之间的鲜红同心结在空中渐渐消散,曹少青红了眼睛,轻轻抵上他额间,唇落到犹有余温的唇上。
再见了,纪煜宁。
曹少青带着骨灰上凌云山,走到山顶就看到了师父,师徒二人静静相对,曹少青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