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成和老王不算挚友，但他以前拍电视剧、后来上电视节目做宣传等等和这家电视台有关的工作，都和老王有些联系，算是他在电视台一个靠谱的人脉。所以每次有什么通稿啊采访啊，都会说两人关系多好啊，互相欣赏啊，总之一团和气。
老王到底做过什么事，他这种外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了，他也不会愚蠢地去挖，只保持距离维持人脉就行了。但是他也知道这人没那么刚正不阿，圈内对这些人脉行事作风有些总结，沈安成混了这么多年，自然听说不少事。
所以不能说他们没关系，也不能说他绝对不知情。
如网友扒这些好友时所说的，身边的朋友人品低劣、违法犯罪，作为朋友真的一无所知吗？既然知情，都是帮凶，谁也不冤枉。
事不关己的态度，即便是很多人的选择，但也不会得到谅解。
沈安成沉沉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双手交叉在脑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导演。”沈暧拿着手机跑过来。
沈安成睁开眼，心里有点累，不想动，只抬眸仰视着她：“怎么还没走？”
沈暧举着手机，面上有些着急：“我刚卸妆……导演你看网上了吗？王副台长出事了，他们已经扒出你与他的合照和采访，说你们是忘年交！”
沈安成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这么快？”似乎已经猜到了。
沈暧神色停滞了一下，猜不透他这是什么反应，拉了一个小马扎坐到他身边，猜测：“您有应对了？”
沈安成看着头顶的顶棚，点头又摇头。
沈暧看不懂，倒是比他着急：“舆论发展非常快，您赶紧让公关准备好，现在这个势头，三个小时就可能变天了。”
沈安成侧头看向她：“王副台长的确和我关系不错，这些年他帮我不少，我也有所回馈，你来我往多年的关系，他那些事我自然有耳闻。我现在发一份声明，保证自己从没做过侵犯女性、潜规则的事，这很容易。但是急着撇清关系落在圈内人眼里，是什么行径？而记者网友问我知不知情朋友们做的事，我怎么答？”
沈暧语滞。
是啊，就算沈安成光风霁月，他也不能站出来、大声喊出来，只要他做了，他就会得罪这个圈子无数人。踩着所有人成为一朵白莲花并不会对他有利，按照她这几年的公关经验，此时唯有沉默。
就算被人揣测质疑，但那只是质疑，没有证据。所以只要沉默，度过这阵风头后，再慢慢发些“洗白”的消息，推动冷静后的网友改变印象。
当然，这种方式只能扭转大部分印象，但这个标签会永远留在另一部分人手中，随时找到机会继续给你贴回来。
这对一个本就冤枉的人，太不公平了。
沈暧自己遭遇过，但她想得开，一次又一次后心脏已经变得很强大。可想到沈安成也会被人冤枉成潜规则的共犯，她却觉得太不公，太不甘了。
明明，他做了那么多，是那么好一个人。这个圈子能这样坚持原则还主动助人的，少之又少。
“您决定彻底不回应了？”
沈安成笑了一下：“你怎么比我着急？”
沈暧见他还笑得出来，有点上火：“能不急吗？这次不是小事，所有被揭露的人，至少是被封杀的下场，您天天在这里黑天白夜地熬着，不怕拍出来作品却被群众抵制吗？”
沈安成笑里带了一分自嘲一分叹：“我又不是真的纯白无辜，即便没参与，也有个知情不报的罪，你怎么就觉得我不是罪有应得？”
沈暧：“怎么能这么说！”
沈安成看着她，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沈暧不假思索地说：“为什么要苛求一个好人应该做得更好，而不是让那些恶人控制住自己的私欲？好人不仅要做好事，还要规范旁人做好事，那要法律要道德做什么？只用来规范好人吗？”
沈安成愣在这句话里。
很久后，他笑了起来，笑容中少了一份负担：“沈暧，你如今很会开解人了。”
但这不是沈暧的安慰话，是她的真心话。
“不是的，我真觉得，如果每个人都恪守底线，又哪里有那么多黑暗的地方？如果每个人都像导演您一样，这个圈子才是真的星光熠熠。您之前说，自己是最重要的。成人世界有很多无奈，就像我那个公司，我为了自己的前途只能选择和他和解，我当然也有不甘，可是如果我当初反抗了，几个人会帮我赔钱？谁能帮我应付公司报复？一样的道理，您要是不圆滑，得罪了那些人，谁会帮您？相反，您虽然自保，但也帮助了我这样的人，这就应该被夸奖鼓励、让大家都向您学习，而不是被苛责做得还不够好。”
沈安成对上她灼灼的目光，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崇拜与感激，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你说的道理是对的，这个社会本不该让正直的人吃亏。偏偏现实往往是，正直的人更容易吃亏，没有底线的人才活得更好。”他语气低沉，从心底散发出一阵无力感。
他很喜欢电影拍摄的整个过程，深深沉迷这份事业，但对这个圈子很多现象却感到无力，哪怕他长袖善舞，处理得很好，但其实内心也是会疲倦的。
听到这，沈暧也叹了一口气，看着沈安成：“今天才发现，导演和我是一样的人，和周围格格不入，但又不得不融入。以前觉得导演什么都行，总能与周围一切自洽，处理一切都得心应手，是我想学习成为的模样。现在才知道，其实您也很别扭啊。”
沈安成诧异地微微睁大眼睛：“我？”
沈暧托着腮望着他，抿唇：“这样一看，感觉导演更接地气了。”
沈安成真没想到沈暧竟然反过来评价他了，他侧过身好整以暇地问：“我怎么别扭了？”
沈暧眼里倒映着摄影棚残留的灯光，有了笑意：“明知道怎么公关才是最好的，但觉得自己也曾视而不见，所以与自己较劲，坐在这里选择什么都不做，这不是别扭吗？”
沈安成张张口，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抬手往那脑门上敲了一下：“敢来说我了？”
沈暧“嗷”了一声，捂住额头：“疼——”这一下可真用力，该不是恼羞成怒了吧。
沈安成站起身：“行了，我要对这么大个剧组负责，知道怎么做，你就别操心了，回去吧。”
沈暧一听就知道他想通了，收手笑起来，跟着站起身。
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沈安成低头去看，发现她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了？”他忙蹲下身扶住她身体。
沈暧捂着头原地镇静，慢慢的，眼前的眩晕感散去，人舒服了一些。
“起猛了，突然头晕，现在好像可以了。”
沈安成不放心，抓着她的手臂扶着她缓慢起身，突然想到：“你吃饭了吗？”
沈暧没吭声。
沈安成又问：“你今天吃了多少东西？几点吃的？”
沈暧小声咕哝：“太热了，吃不下。”
沈安成暗叹一声，没说她。她的特效妆太厚了，前几天拍摄他就发现沈暧有中暑迹象，但她在镜头前很完美，第二天上戏精神也不错，艺人都有助理照顾，他便没过问。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威亚戏，你吃得消吗？”
“当然没问题，我还等着导演给我杀青红包呢！”
沈安成哼笑：“剧组穷得叮当响了，杀青红包也就一张小彩票。”
沈暧哎呦一声：“我的运气可差了，给我买彩票还不如把买彩票的钱给我呢。”
沈安成想起几年前那次过年红包，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
沈暧看他笑得开怀，跟着笑起来，心底一松。
两人一起往外走，沈安成让她上了自己的车：“吃夜宵去，我也没吃晚饭。”
车子开出去不到百米，沈暧的手机响了。
是她助理打过来的电话。
“小暧姐，你上热搜了！”
沈暧心头一跳，不是自己买的热搜，每次上去都心惊胆战：“什么事情？”
助理说：“还是最近那个事，你自己上网看吧，我也说不清楚，你看看要不要回复，如果要回复的话，我和秀秀去说。”
沈暧听着好像不是什么负面的事，安心几分，挂了电话打开社交账号。
沈安成已经把车子停在了路边，跟着掏出手机。他现在也开始密切关注网上动向了，这些天网上爆出来的种种事情简直是触目惊心。他打算明天紧急开会，要求各部门严格管理人员，自查自纠，不能让这些脏的臭的出现在他的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