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轻蔑。
施伯亦后退了一步,他突然恍悟,是,他能放下过去,是因为福柔很好,他渐渐接受了她。但不代表昌阳也一样。他确实被福柔影响了,渐渐站在了她们的角度,忘记了昌阳的感受。
魏正阳,在官学也不过末流而已,昌阳的才学却能与自己一争,心高气傲至此,怎会甘愿俯身人下。
昌阳不管他想了什么,抬步上马车。
施琅知道她有了身孕,不放心她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了,等他们说完话,立刻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抱进车厢。
自己跟着快速钻了进去。
“快,回公主府——不对,慢点驾车,稳当点,稳当点。”
昌阳嗔笑的声音隐隐从车中传出来:“你到底让人快还是慢,又犯傻了吗?”
“阿犀,我要当爹啦……”男人克制但又克制不住的雀跃低低响起,随着启动的马车飘散在夜风中。
施伯亦低头站在原地,如木头桩子。哪怕时过境迁,年少的记忆和心情还历历在目。那个年轻人的雀跃,和他曾经幻想过的情景如此相似。那年,听到父亲同意他参选驸马的消息后,他一夜兴奋未眠,幻想着与昌阳成婚、生子直至白首,那个幻想里,听到昌阳怀孕的消息,他也是这样雀跃。
可惜,物是人非。
如今,他也要做父亲了,但情景却完全不同了,他很高兴,但心境再没有少年般的明朗雀跃。
福柔缓缓走到丈夫身边,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施伯亦抬头,所有情绪回笼,他对妻子扯起嘴角:“昌阳的事,你我莫要管了。”
福柔垂眼:“道理我知道,可表哥如此受辱……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欺负表哥。”
“你劝劝魏兄吧,昌阳的脾气不可能服软,硬碰硬只会是魏兄吃亏。”施伯亦问她,“今日,若是嫁给魏兄的人是你,昌阳逼着你与他夫妻恩爱,你是何心情呢?”
“我——”福柔心头一惊,惶然看着他,许久后委屈地说:“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表哥当初本不是参选的青年,昌阳选了他又百般折辱他……他是无辜的不是吗?”
施伯亦垂眼:“那我们弥补魏兄吧。”毕竟,昌阳拉魏兄入局,起因在福柔。论无辜,是福柔连累了魏兄。
福柔听懂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当然愧对表哥,也一直在弥补舅家,甚至对昌阳,她也有愧,很多话她都没立场说。
但她没想到,不过寥寥数语,昌阳就能改变施伯亦的态度,让他完全站到了她那边。无论什么道理,夫君对昌阳包容的态度就足够让她低落。
同样心绪复杂的施伯亦并没有立刻发现妻子情绪的转变,两人气氛低沉地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默默回府。
另一个马车上,一片喜气洋洋。
施琅今日是特意过来接昌阳的。因为他想起前世福柔便是秋祀日爆出身孕。那一世,西南案件并没有顺利结束,昌阳还在试图拉下施家,做了很多小动作。福柔爆出身孕,施伯亦与她恩爱甜蜜,昌阳心中越发不平,散席时心情极差。
施琅怕昌阳这次又心情不好,闲着也是闲着,便在马车里等她回来。
谁知,等来了这么天大的好消息。
“我要当爹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梦幻与惊喜,一边不可置信,一边喜不自胜。
昌阳心中的喜悦因为他的态度而加倍膨胀,靠在他肩上跟着一起傻笑:“是,我要当娘了……我们有小娃娃了。”
施琅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去给我娘上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好。”昌阳想了想,“我也去上一炷香。”也算长辈了吧。
上香的事,在施琅听说昌阳胎像不稳时彻底延后了。他按照南越的风俗,在院子里烧了纸钱,念叨了几句,算是通知亡人了,同时也念叨了几遍“娘啊,你要保佑未来的小孙女小孙子啊。”
昌阳站在上风口陪着,听着他的念叨失笑,直到灰烬凉透,这才携手回去。
怀孕的消息很快在公主府传开,第一次,后院几个男人未经传召,主动上门探望。
施琅感觉自己像个正室,坐在一边看着昌阳见了这个又见那个,接受一堆的关怀与问候。偏这些男人还挺礼貌,关切完了还对他点头招呼,说声“恭喜”。
摆脸子都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樊辉高中进士,出去做官了。”能少一个是一个。
施琅夸张地举手拜天。
昌阳以手作扇在鼻前挥了挥:“好大的酸味。”
施琅抬头望天,哼哼,不高兴。
望着望着,袖子被人扯了扯。
他不理。要哄几句才行。
昌阳:“要不要听我说话?不听我走了!”
“听!听听听——”他连忙回头扶住她的手,“你走哪去?见了这么多人,歇着吧!”
昌阳反握住他的手,正经地说:“从前没和你说过他们的来历,今日认真和你说一回。”
她告诉他,每个人她是怎么遇见的,又怎么接入府中的。有的人,出身低贱,被强权逼迫,她看中其人品,见其有不甘认命的心,便出手救其挑出火坑;有的人,身份低微,遭遇不公,但才华出众仪表堂堂,她就帮其讨回公道,留下自愿的人……
“仪表堂堂?像施伯亦是不是?”
昌阳:“……”抽起桌上的团扇打过去,“你就听到这四个字!”
她提高声音:“我就是告诉你!这些人,为人端正,命途坎坷,大多只想要一处栖身之所。我继续留着他们,不为别的,只是给一份庇佑而已。”
施琅收起了玩笑之色,他听出来了,昌阳是在安他的心。
他重新笑起来,与她的手十指相扣:“无事,我如此优秀,不怕你被他们吸引。你我同卧同起,日夜相处,若我还守不住你,是我无能,理当退贤。”
这说法新奇又自信,话中的逻辑,将责任归在了自己身上,而不是对昌阳的绑架约束,昌阳听完心中舒服欢喜,反而更喜欢他了。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小腹,脑中盘算起一些别的事来。
两位公主同时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都。戚贵妃和丽妃各自给女儿送去各种各样的孕期物品,吃的用的穿的,从大人到小孩,色色都有。
皇室的气氛很是喜气洋洋。
但是这喜气中也带着一些小声音。
有人在传,昌阳府上面首这么多,她腹中的孩子确定是驸马的?
难得的,施琅自西南回京那么久,终于再次收到了施峥如的消息。
两人又见了一面。
“前些日子我有事耽搁,一直未曾问你,你跟着公主去了西南?”
施琅大大方方地承认:“我都不知道,突然半路上被拉下马车,公主带着我去了宗大人的队伍。不过幸亏我们去了,不然宗大人可就死定了!”
“你不是说公主十分喜爱你吗?连如此重要的事都不曾告诉你?我与你断联几个月,要是你遇上什么事故,我想帮都无处出力,何其危险?”
施峥如虽然在指责,但是这话里倒像是担忧施琅。施琅原本不服,听完脸色却缓和了,软了音调:“我下次一定及时联系你……”
“这次公主怀孕?”
施琅立刻笑起来:“是我的孩子!我要当爹了!我又有血脉亲人了!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施峥如一窒,再无情的心也被他这句话刺了一下。许久后,他才慢慢找回冷静的心情,问施琅:“昌阳公主养面首多年,从来没有怀孕过……这次?”
“说明我不一般呗。”施琅嘚瑟。
施峥如手轻轻捏了捏,若是真的就好了。
他合下眼,想了想又抬眼问:“你在公主身边,听到过皇上的消息吗?”
施琅睁大眼:“什么消息?哪方面的?”
“……龙体安康之类的?”
施琅心一惊,他默默算了算时间——皇帝这时候已经开始出现苗头了吗?昌阳明显是不知道的,施峥如却好像有点消息了。
他面上还是一脸莫名:“没有啊,皇上不是挺好的,前几日还给公主送来了她小时候玩过的娃娃,看着很高兴啊。”
施峥如没理会这个话头,只说:“你上次还说公主去避暑,公主的事情你都如此粗枝大叶,看什么信什么,浅薄单纯,怎么待得久?”
施琅被他训得垂头,等他火气过了,这才问:“那我……去打听打听……”
施峥如这才满意点头:“记住,莫被公主察觉。如果确认这个孩子,只是她喜欢你而生的,就当我多虑了,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