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阳很懂皇帝的心思脾气,见他面色缓和微微点头,便接着说道:“普通主母尚且有管事来往、有亲戚招待,我是公主,招待一个在北齐落难的异国客人,带他去看看京都的景,逛逛庙会,就被驸马如此恶意揣测?请父皇为我做主!”
说完,当即跪下。
皇帝忙去扶她:“说话归说话,如此做什么?”
昌阳脸上却没有半分退让:“父皇,这是普通的说话闲聊吗?你没听到魏正阳刚才说的是什么吗!人的名声清白如此重要,他却往我身上泼最黑最恶的脏水,你还相信他们之前对我几次三番的怠慢是无心之责、是一时置气吗?”
皇帝被女儿一句句控诉说得心里难受。婚是他赐的,女儿的委屈他是知道的,婚后她与婆家的不和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从小在身边疼爱长大的女儿,如今这幅样子跪在他面前,他当然不好受。
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扶着昌阳想让她先平静下来。
戚贵妃看在眼里,将皇帝的顾虑看得一清二楚,但皇帝有别的心思要顾忌,她可不顾忌。
只听到她冷冷一声嗤笑,看着下方几个人,素指轻抬,指向了施琅:“你,上前来,抬头让我好好瞧瞧,驸马说的神似施驸马,到底有多神似?”
施琅问:“娘娘叫草民吗?”
戚贵妃对上他黑溜溜直率的眼睛,难得给了一个笑,温和了一些:“对,你过来。”
施琅双手撑地爬起身,揉了揉跪疼了的膝盖,这才举步往戚贵妃面前走。行为举止有礼仪但不多,很符合一个商户百姓的身份。
他跪在最外围,走向戚贵妃要越过魏家母子,经过丽妃。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也不忐忑,三两步就走到了最前面,步子轻盈矫健,行动如风。
两个人要相似,不是只靠一张脸就行的,因为人在现实里是立体的、活动的,而不是现代的一张照片,并排在一起能玩“大家来找茬”。人一动起来,身高、衣着、气质、语言、神色、眼神……太多干扰的因素冲击旁观者的五感,以至于五官反而占据极小的影响。
现在就是这样。施琅气质青葱,行动轻捷,眼神纯良,带着南越的特色与民间的质朴;施伯亦却是年少便温润稳重,翩翩有礼,满身北齐读书人的书生气。
这样两个人,说他们长得极像?
戚贵妃冷嘲:“仔细看看,确实有点像,这鼻子嘴巴大概差不多吧。”
皇帝也盯着施琅在看。
施琅和施伯亦都偏向于施峥如的相貌,所以鼻子嘴巴确实很像,如果他气质沉淀下来,眼神稳下去,说话的眼角眉梢也会相似。
这是客观的事实,但放到此刻,却也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实。
皇帝发现只有这两处相似后,直接怒了:“什么差不多!是个人都一个鼻子一张嘴,施琅施伯亦都是挺鼻梁,魏正阳自己朝天鼻,怪谁去!”
戚贵妃和女儿对视一眼,母女俩赶紧转开视线憋住笑。
魏正阳被皇帝金口玉言“朝天鼻”,脸色别提多五颜六色了,忍着委屈为自己申辩:“臣看到的那人不是这个样子,那人穿着竹青长衫,拿着扇子,确实和大姐夫一模一样!”
施琅挠挠头,去看昌阳。
戚贵妃看到了,立刻打断他偷偷摸摸的动作,问他:“你看昌阳干什么?”
施琅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驸马是不是在说我啊?”
昌阳无语地不去看他,落在他人眼里是觉得他蠢,实际是不想看他装傻,这小子,不仅爱看戏,唱戏的本事比兰生还好!
扮猪吃老虎。
皇帝冷眼看过来:“哪里说你了?”
施琅老实说:“我今天出门前,确实穿了竹青的长衫,还拿了一把扇子,出门前好奇公主的夫婿长什么模样,还跑去偷看了……”
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丽妃已经听够了,自己一方节节败退,皇上显而易见不信魏家,她已经选择明哲保身再不开口了。听到这却眼睛一亮——
“你为何进宫换了打扮?”
这话问得很毒。
戚贵妃的眼神一下子阴了,只是没作声,只看着施琅怎么回答。
施琅作为一个“外国人”,语言不太好,听不懂别人的语气和潜台词,只会一问一答老实说话。所以他也不管谁问他,有问就答。又因为语言使用艰涩,语气就显得特别老实诚恳。
“不是进宫换的,我看完驸马,感觉和我想的不一样,就找宁儿姑娘确认了一下,一时聊太久忘了时间,公主来催我去庙会,我就赶紧去了。那套衣服是我为了参加京都的庙会特意换的,我看街上的书生都这么穿,很有北齐的特色,我就想,也做一天的北齐人嘛……谁知道见了公主就被她说太丑……”
他还挺郁闷的,去看昌阳。
昌阳别开脸咳了一声。
戚贵妃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这小子每句话都让她心情愉悦,一字一句顺耳极了。本来满面冷嘲的人一下笑了起来,好笑地问:“为何说你丑?真的丑吗?”
施琅说:“大概是丑的吧,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太素了。我喜欢这样的,和我们南越的礼服有点像,更轻便更舒适。所以我又换了衣裳才出门的。”
说着,他微微展开双手给他们展示自己的衣裳。
皇帝听着,心情也好了。施琅不知道驸马说了什么,老实交代自己今天做的事却无意间把驸马那些话都对上了。
施琅还很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草民去看驸马,给公主添麻烦了?”
戚贵妃放松了身子往桌上一歪,看也不看地上的驸马魏夫人,开始与施琅闲聊。
“你怎么想到去看驸马了?还说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以为驸马什么样?”
施琅两只手握在一起,搓了搓,略有些紧张地说:“公主救了我的命,我听说北齐的秋祀很重要,亲友还会互相送礼,时间匆忙,我知道得晚,只能备一份薄礼赶在午时前送给公主……正好遇到了驸马送礼的事……公主深明大义又待人极好,对草民来说,像神女一般,所以就……难免好奇驸马什么模样……”
“我以为……我以为驸马也和仙人一样,和公主是神仙眷侣呢……”
戚贵妃听出言外之意,瞟一眼魏家几个,继续问:“实际看了后呢?”
施琅低着头,挠挠下巴:“实际……”
昌阳出声:“我也想听听别人怎么看我的好驸马,你大胆说,谁因为你说的怪罪你,先怪罪我。”
能怪罪施琅的也就皇帝,其他人谁能与昌阳作对。这话就是说给皇帝听的。
施琅放了心,直言道:“还不如我好看呢。”
“噗嗤——”戚贵妃直接笑出了声。
皇帝忍了忍,去看一眼魏正阳那国字脸塌鼻梁,再看一眼施琅俊秀的五官,再看一眼魏正阳——算了不看了。
施琅紧急为自己的脑袋挽回:“草民北齐话不好,只会说简单的词,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得好听,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请皇帝陛下和娘娘们不要怪罪。”
戚贵妃一边笑一边说:“你说得很好,话再好听也改不了本意,不如直说。”
丽妃听不下去了,现在是魏家被讥讽嘲笑,她的脸面也要没了。
“话虽如此,但你不过一个异邦小民,却大言不惭地轻视公主驸马,是谁给你的胆子?你一个商贾之子,看人只看容貌表相,可知魏驸马少年中举,满腹诗书?一个商贾,一个官门子弟举子身份,你怎敢说出‘不如你’?”
戚贵妃拉下脸:“他说的是不如他好看。容貌气质就摆在这,不如就是不如,扯什么诗书才能。”
施琅好像后知后觉听懂了,“啊”了一声:“娘娘是说读书的事吗?我也念过书,四年前考过了秀才,我们南越也有科举的。”
皇帝开始觉得施琅在吹嘘了:“你商贾身份,怎么参加科举?南越虽与我朝习俗不同,科举却是一脉相承。”
施琅说:“我娘出身商贾之家,我爹不是,我虽然从小在外祖家长大,但是不影响我科举。”按照原本的人生规划,原主的家人是想让他入仕途,从此家中也有一个官场上的人。
戚贵妃打断:“行了,再说下去,又要和人家比一比几岁中秀才了,堂堂北齐驸马、北齐的妃子、诰命,容不得别人说一句实话,心胸小如针尖,丢人现眼。”
皇帝被她一点,深以为然,确实,施琅又没说什么,他确实长得比驸马好看,他堂堂天子难道和草民计较一句实话?他要是再说下去,那真是自动认领了贵妃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