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连忙摇了摇头,拍了拍胸脯,自我安慰道:“一定是被吓到了!”
裴晏清临行前又叮嘱了一遍别院里伺候地下人。
正要离开的时候,看见屋檐拐角处一个少女探出了头,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没有在意,想着许是别院里的丫鬟,有点过于活泼了。
交代完事情,他就带着墨书墨棋离开了。
一个老嬷嬷,跑过来拍了拍那个少女的背,“哎呦,祖宗,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你跑到前厅干什么?”
少女转过身去,俏生生的一张脸,十五六岁的年纪,很是娇俏可人。
她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摆,低着头小声说:“舅母,院子太大,我就是迷路了。”
少女叫闻蝉,是被净瓶选中的青萍替身。
两个人身高形体和声音都有几分相似,若是不看脸倒像是一个人似得。
而且闻蝉是别院嬷嬷家的小外甥女,以前不在府里伺候,裴晏清定然也是不认识的。
小姑娘在乡下长大,也是干惯粗活的,看着就是胆小的性子。
不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倒是透出几分灵巧劲来。
闻蝉前段时间来别院给舅妈李嬷嬷送东西,意外被净瓶撞见了。
净瓶上下打量了一下,当即就定下了她。
说只要演场戏,装成另外一个人和侯府的世子成个亲,就有钱拿。
她二话没说,就很高兴地同意了。
侯府可是个大靠山,别说有钱拿,没钱拿闻蝉也肯干。
今天听其他小丫鬟站在墙根下说世子来了,她心中好奇,就溜了出来。
远远瞧上一眼,没看清长相,但那身形可比镇子上年轻的教书先生还好看呢,像只仙鹤似得。
闻蝉也是待字闺中的年龄,因为长得不错,亲事倒是耽误了下来,总想遇见个更好的。
这次倒是阴差阳错,接到了一个好差事。
只不过那个叫江藜的新娘子,为什么自己不愿嫁呢?
侯府世子要娶一个民间女子的消息,她也是知道的,还在酒楼里听过说书呢。
当时她就感慨这个女孩可真幸运,为什么不是自己救了侯府世子呢?
麻雀变凤凰,谁不想呢?
那时的她可想不到有一天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还真是苍天开眼。
闻蝉对具体的情况一知半解,一脑袋问号,但也不敢仔细打听。
只是越发乖巧伶俐,极为认真地跟着嬷嬷学规矩,学仪态,争取不出错。
第二日,闻蝉正在学走路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嬷嬷很是恭敬地领了一个女子走过来。
“江藜姑娘,这个就是小婵。”嬷嬷低头恭敬道。
闻蝉抬眸望去,一时之间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急急忙忙地行了一个礼,“奴……奴婢见过姑娘。”
青萍围着闻蝉转了一圈,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
瓜子脸,杏核眼,皮肤白皙,真是个标致的姑娘。
脸不像,但身形倒是像个七七八八。
青萍心中暗暗惊奇,净瓶姑姑还真是厉害。
这丫头若是梳了头、换了衣裳、再学着她的做派蒙个盖头。
莫说裴晏清认不出来,就是让她亲娘来瞧,怕也要恍惚一下。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青萍温声道。
闻蝉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
十指纤长,掌心有薄茧,是干过粗活的。
青萍摊开自己的手,她的十个手指头都有薄茧,是弹琴弹的,还有指腹的茧。
思及裴晏清的缜密,她叮嘱成亲当日决不可让裴晏清过于靠近了。
随后青萍和嬷嬷一起教导闻蝉走路的仪态。
闻蝉跟着青萍身后,亦步亦趋,小心谨慎。
她想,原来这就是那个命好的江姑娘吗?
模样也没有她好嘛。
她不禁开始愤愤不平起来,为什么不是她救了世子呢?
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世子了。
而不是顶着别人的名头。
青萍教了闻蝉三日,她敢保证只要裴晏清没有靠近,绝对发现不了两人的差别。
这稍稍安心了一点。
成亲前夜,裴晏清果然来了。
还是翻窗来的。
看见青萍在屋子里,才蓦然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这几日他的总是心绪不宁。
青萍看人来了,拿出准备好的酒,问道:“要喝一点吗?”
裴晏清求之不得。
两人爬上屋顶,对月畅饮。
看裴晏清面色颇有点凝重,牵着她的手不放,青萍疑惑道:“裴晏清,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裴晏清喝了一口酒,回望她,“你不紧张?”
“拜你所赐,我是一回生二回熟!”
裴晏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轻笑一声,“那你确实要好好谢谢我!”
青萍无语地觑了他一眼。
两人沉默地又对饮了一会。
温柔绵长,月色藏羞。
片刻后,青萍捧着他的脸,问道,“裴晏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是我在问你!”
裴晏清沉默片刻,认真道:“你很好,你值得。”
青萍微微蹙眉,“可是很好的人有很多!”
“哦,那你最好。”裴晏清自然道。
“……怎么可能是最好呢?我什么也没有。”
她两手空空的来,注定两手空空地走。
裴晏清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把她那只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完整地包进自己掌心里。
“阿藜,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他的声音温柔轻缓,“月有盈亏,花有开谢,天地有四季轮转,万物皆有定数。可我想了半天,这世间唯一没道理可讲的,就是遇见你这件事。”
他抬起眼来看她,目光灼灼。
幸好青萍当年囚了他。
而不是其他人。
向来清冷疏离的人,一旦动情,也必然是非卿不可。
裴晏清想也许别人都很好,可他偏偏不喜欢。
他喜欢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月是天上月,人是眼前人。
此心,天地可鉴。
青萍心中微动,其实她完全不懂裴晏清为什么会喜欢她。
就像她其实并不算很喜欢裴晏清,甚至王慕凡。
她对裴晏清只是情欲作祟。
至于王慕凡,失去了,也就失去了,远不到寻死觅活的程度。
儿时,她听话本上才子佳人的故事,就不懂为什么人与人可以相爱至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青萍唯一愿意舍弃生命,也想救的人只有阿娘。
除了阿娘,她可以说自己谁也不爱。
她过于清醒抽离,甚至有种旁观者的冷淡。
听了裴晏清的话,她感动没有多少,恐惧倒是倒是有一点。
她呐呐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也会原谅我的吧?”
“什么事?”裴晏清警惕地问。
青萍搓了搓手指,眼神飘忽说,“比如我喜欢上别人?”
裴晏清皱眉,片刻后语气上扬,“这么说,你现在喜欢我?”
“咳!”青萍被口水呛了一下,“……算了,你当我没有说。”
她有时实在对裴晏清的脑回路有点佩服。
“你现在喜欢我吗?”裴晏清穷追不舍。
青萍干巴巴笑了一下,怕裴晏清莫名其妙发疯,委婉地说:“有一点点。”
裴晏清很开心,唇角上扬。
他知道青萍的爱很少,但很珍贵。
真假无所谓,就算是敷衍,至少也算用心了。
青萍站起身,看了看月色,“好了,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裴晏清握着她的手说:“等我明日来娶你。”
青萍神色一滞,笑了笑,“好啊!”
*
七月十七,宜嫁娶。
今天是文成侯府世子成亲的大日子,可以说朝堂官员来了一大半。
尽管裴晏清现在身无官职,但大家心知肚明,他总有一日会回去的。
连圣上都送来了一对玉如意当贺礼。
远在蜀地的萧玉嫣,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明月,不远万里送了一对白玉嵌金合欢花插屏。
插屏底座上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公主亲笔。
还有嫁入宫中的沈昭宁裴明珠都送来了贺礼。
只是原本说赶回来的沈昭戈,路上却耽误了时辰。
整个婚礼流程都是裴晏清一手布置,处处都用最好了。
裴晏清低调了二十多年,今日也算孔雀开屏,把家底都搬了出来。
只想给青萍最好的。
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往城南别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