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策走过来握着她手,“公主,谢家愿为驱使。”
第二日她孤身回京,为慕容家收敛了尸骨。
她去了宗人府,见到了自己的皇兄萧连景。
宗人府的院子比外面冷得多。
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地上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萧玉嫣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殿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萧玉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点灯,在他对面坐下来。
萧连景躺在床上睁开眼,怒骂道:“你还有脸回来?”
他曾经向谢家借兵,但被萧玉嫣拒绝了。
他骂骂咧咧的,全然没有了往日君子之风的作派。
简直是个市井泼皮。
萧玉嫣看他骂地口干舌燥,倒了一杯茶递上,“皇兄,歇歇吧。”
萧连景把茶杯摔在地上,“要你假惺惺?”
“皇兄,”萧玉嫣开口,声音哀伤,“慕容家的人都死了。舅舅被斩立决,母后……赐了鸩酒。”
“所以下一个就是我了!”
“不会的,我求了沈昭宁,她说不会杀你的。”
萧连景眼眸一转,狐疑道:“真的?”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什么幽禁,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得把戏。
萧玉嫣上前握着他的手,“真的,她答应我的。”
“呵,沈昭宁说你就信?你真是个没脑子的!”
他的蠢妹妹,一辈子也看不清局势。
沈昭宁不过是有点忌惮谢家在蜀地的权势罢了。
如今边关狼烟四起,若是西南也乱了,她就该腹背受敌了。
“皇兄,我相信沈昭宁是守信之人。”
萧连景气恼道:“萧玉嫣,你到底是萧家人,还是沈家人?”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谢家人把我救出去,重新夺回属于我的江山!”
萧玉嫣骤然站起身来,把茶壶的水咕噜噜地倒在萧连景的头上脸上。
她哀戚地说:“皇兄,你醒醒吧!”
萧连景大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如今这个下场都怪你!”
萧玉嫣心下一凉,冷笑道:“怪我?”
“皇兄,你非要把我扒皮抽筋,才开心呐!”
萧玉嫣笑着笑着,又哭出来。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萧连景对她也有温情的时候。
如今他身陷囹圄,她的心也痛。
可为什么要怪她,从小到大,每次碰到事都怪她。
当年怪她无法让裴晏清爱上她,如今又怪她不出兵帮他。
萧玉嫣想凭什么帮他?
当年她受到侵犯的时候,皇兄和母后都没有帮她呀。
她的婚事难道必须用来帮皇兄夺位吗?
萧玉嫣把茶壶一丢,愤然离去。
萧连景疯疯癫癫,大声咒骂着,“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裴明珠穿着一身素衣,神情憔悴地站在门前。
看见萧玉嫣,连忙迎了上去,“玉嫣姐姐,求求你救救你哥哥吧!”
“我救?我拿什么救?”萧玉嫣斜倪着她,冷笑一声。
“你还有谢家呀……”
“谢家是我的吗?”她愤恨地打断她,“裴明珠,你做的那些好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裴明珠脸色一白,“什么?”
“裴明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从小到大,我给你多少好东西,你却要给我下药?”
“你、你在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裴明珠梨花带雨,摇摇欲坠。
“做没做过,你心里清楚。”萧玉嫣戳了戳她的心口,“不要再装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哄骗我了!”
她甩袖欲走,裴明珠却一把拉住她,“是裴晏清说的对不对?一定是他诬陷我,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萧玉嫣回眸,“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但既然你哥哥死了,我本不欲追究于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来骗我。”
裴明珠大惊,跪着地上拉着她的衣袖,“玉嫣姐姐,公主,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吧。”
她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你看,我有了连景的孩子,这是你的侄儿啊!”
萧玉嫣低垂眉眼,最后奉告了一句,“如果你想活,这个孩子就必须死。裴明珠,你不是个蠢货!”
裴明珠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哭,看着萧玉嫣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怨恨。
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关起来。
如果沈昭宁可以携幼帝登基,为什么她不可以?
她起身走进萧连景的屋子,萧连景看见她更是恼怒,一把抓起她的头发磕在桌子上。
“都怪你,都怪你们!你不是说裴晏清最喜欢你这个妹妹的吗?”
骗他,都在骗他,这群贱人!
第82章 是的,要活下去
裴明珠也怨恨极了。
为什么裴晏清宁愿去帮沈昭宁,也不愿意帮她?
明明她才是他的妹妹呀!
裴明珠一边稳稳护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哭道:“殿下,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呀,你轻一点。”
“孩子?我皇位都没有了,还要孩子干什么?都怪你,你个没用的。”萧连景一脸郁气。
裴明珠额间出了血,连滚带爬地奋力冲出了屋门。、
萧连景还想追她骂她,但门口的侍卫却抽剑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东西,还敢拦我?”
那侍卫一言不发,剑尖稳稳指着他的喉咙。
萧连景怂了,不敢再迈出一步。
裴明珠看着屋中的萧连景,满心悲痛。
无用的男人。
该死的男人。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萧连景也必须死。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要找沈昭宁,跪她、求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跪在曾经最讨厌之人的面前,对于裴明珠来说不亚于剜心之痛。
沈昭宁凭什么呀?
而沈昭宁在城外长亭送别了萧玉嫣。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彼此对望,又有几分相惜。
萧玉嫣:“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昭宁:“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公主,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假意。”
萧玉嫣翻身上马,纵马挥鞭而去。
城门外,一袭黑衣劲装的身影勒马立在道旁。
腰间佩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谢云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萧玉嫣策马过去,没有接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辔而行。
“走吧。”她说。
两骑并驰,踏着满地的雪,朝西南方向去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皇城,身前是千里迢迢的蜀道。
雪还在下,把马蹄印一点点盖住。
一个月后,以谢家兵权为贺礼,祝贺新帝登基。
但也在那天,五皇子萧连景病重而亡。
裴明珠跪着沈昭宁身侧,只求保自己的孩子一命。
沈昭宁寄信给萧玉嫣,知会此事。
裴明珠被打发到了水月庵。
后裴明珠在诞下一女。
她于悲愤中,又硬生生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孩子。
她想,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
女儿是无用的。
她摧打着自己的肚子,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她疯了,疯疯癫癫地喊着儿子。
可是儿子,就有用了吗?
同在水月庵的林舒窈救下了这个小小的女婴,养在了身边。
当年她被高瀚哲于水中救下,败坏了名节。
但她不愿嫁于那般草包纨绔之人,以死相逼。
家中父母心疼她,把她送到了水月庵中修行。
从此长灯古佛,也算了结了一段尘缘。
也因没有结成亲,林家在这场政变中,成为了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而高家作为乱臣贼子,合族抄家,流放岭南。
高瀚哲参加了前朝科举舞弊案,被斩首示众。
沈昭宁手段凌厉,铁血霸道,新官上任,烧地全朝上下战战兢兢。
顾夜阑是把不讲道理的刀,杀得人心惶惶。
也是条狗,用沈昭宁的话说:“暂时还算听话。”
裴晏清落下白子,难得劝道:“小心被反咬了。”
“表哥多虑了,我自然有我的手段。”沈昭宁垂眸道,“你可是想青萍了?”
“是江藜!”裴晏清提醒道。
“好吧,你说叫啥就叫啥。”沈昭宁摊摊手,不跟他争。
她起身从桌子上抽出书信,“这封是她给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刚刚那颗子落的位置,挑了挑眉:“你这步棋走得可不怎么样。”
裴晏清说:“让你的。”
他拿了信,丢了棋,一点也没有耽搁就起身离去。
与殿外的顾夜阑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