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匣子里的金银,肉疼地挥了挥手说:“把银子也退回去。”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最懂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该吐。
银子退了,大夫请了,消息递了,该做的样子一样不落。
可他在值房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后脊梁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凉。
裴晏清来得比陈世来预想得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就出现在了大理寺的牢房里。
陈世来迎出去时脸上堆着笑,话还没说出口,裴晏清已经越过他径直往牢房走。
青萍蜷在草席上,身下那一小片暗红已经洇成了一片,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眉头紧锁。
旁边蹲着站在一个大夫正往她口中灌药,褐色的药汁从她嘴角淌下来,渗进了草席。
“大夫,怎么样?”触目恸心,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回世子爷,这位姑娘身体己无大碍,只是刚小产,需要好生休养。”
“小产?”裴晏清震惊道。
一时之间只觉得恍惚,天旋地转。
青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裴晏清。”
他急忙跪在她身前,上前握住青萍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
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牢房里的冷风一阵阵吹进来!
“孩子——”青萍虚弱地说。
裴晏清闭了闭眼,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涌而起。
喉间微哽,他吞咽下这份苦涩。
“对不起,都怪我。”他把青萍拥在怀里,低哑又无力地说道。
怪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遭此大难。
他不该让她独自有了身孕,在外漂泊。
陈世来搓着手走进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裴世子,这个……人您也见着了,大夫也请了。您看是不是……”
裴晏清没有抬头,声音很低:“把门打开。”
陈世来愣了一下:“什么?”
“牢门打开,人,我带走。”
陈世来干笑了两声:“世子,这个不合规矩。案子还没审完,人犯不能——”
裴晏清抱着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阴沉地吓人。
“你要拦我?”
“世子,您说这哪里话,实在是这事吧……”
“等一下。”青萍拉着裴晏清的衣领说道,“我是让你来查案,沈大不是我杀的。”
说完她恶狠狠看了陈世来一眼,“这个狗官连案子查也不查,就让我签字画押!”
陈世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还嘴。
只是说:“世子,您若执意要把人带走,下官向圣上真的不好交代啊!而且您忘了吗?这规矩还是您当时定的呢!”
进了大理寺的人,便是王侯将相也是不能私自带走的,必须要走程序。
“我有定不审案子,直接严刑拷打的规矩吗?”
陈世来额头冒出汗来,面色苍白,“这个……”
裴晏清黑压压的眸看向陈世来,“滚开!”
陈世来攥紧了拳,“世子,您想带走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您得保证下官的安全。”
青萍在他耳畔轻声道:“裴晏清,我不走,你去查案,沈大肯定是沈远志杀的。”
裴晏清怎么可能舍得让青萍还继续留在这里?
便是身家性命全然不要了,也要保证青萍的安全。
他举步欲往外走。
“表哥,且慢!”沈昭宁带着侍女急匆匆地从大牢门口赶来。
“表哥,你不能带走青萍!”
裴晏清脸色沉得厉害,“你来干什么?”
沈昭宁上前一步,先把陈世来打发了出去看门。
陈世来以前是二皇子手底下的人。
虽然二皇子死了,但沈昭宁这个二皇子妃威严还在。
陈世来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案子,能引来这么多的贵人。
吓得腿都在发抖,垂着眼眸退了出去。
“表哥,你私自把青萍带走,到时候定然有人会参你一本。就算你不顾及你和侯府的安危,难道连青萍的声誉也不要了吗?”
看裴晏清不为所动,沈昭宁急急地说了一句,“表哥,你不要忘记了现在的青萍不是江藜,你没有身份带走她!你和江藜的婚事可是圣上亲赐,成亲不过月余,你另结新欢,让圣上的面子往哪搁?”
“把青萍交给我,我带了女官医来,会好好照顾她的。而且我手里有陈世来的把柄,他不敢乱动。你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还青萍一个清白啊!”
青萍拉了拉裴晏清的衣领,附耳道:“裴晏清,我不要现在走,你懂吗?”
现在走算什么,算她借着裴晏清的势,不顾国法。
那么她和以前自己最讨厌的贵人有什么区别?
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裴晏清心疼道:“可你的身体……”
“我就是个大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青萍的眼眸坚定。
沈昭宁也上前劝道:“表哥,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青萍定然就安然无恙。”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相信表小姐!”青萍抿唇道。
她强撑着精神继续道:“那日我去南街雇了一个张大牛的壮汉,回家不过打了沈大一顿,绝没有打死。然后拿了沈远志一百两,那是当初王慕凡私自给他们的彩礼钱。我回洛水就是为了这一百两而来,没打算杀了他们。”
裴晏清终是把人轻轻放下,吻了吻她的眉心,“等我。”
*
裴晏清从牢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没有回侯府,径直找到陈世来,要了状纸和案宗。
陈世来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裴晏清现在是停职的状态,圣上那边的口风还没有松下来呢。
而且陈世来和裴晏清原来就是政敌,毕竟他们一个是二皇子党一个是五皇子党的。
裴晏清指尖轻敲,“这案子我来查,功劳你拿,至于你之前做的好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五皇子那边我也可以替你美言几句。”
“世子此言当真?”陈世来惊喜道。
“自然,我只要这个案子水落石出。”
陈世来从柜子里取出案宗,恭敬地递了上去。
裴晏清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问了一句:“仵作验过沈大的尸体没有?”
陈世来愣了一下:“验、验过了。”
“怎么写的?”
“说是……刀伤,一刀封喉。”
裴晏清看了他一眼:“尸体在哪?”
“就在大理寺的停尸间里。”
“带我去。”
仵作已经验过一轮,草草写了结论便搁下了。
他自己蹲下来,把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揭开。
裴晏清仔细看了看沈大身上的伤痕。
手腕上有几道淤青,是绳子捆过的痕迹。
胸口有几处拳印,皮下淤血,是挨过打的。
可致命伤在脖子,一道窄而深的刀口,几乎切断了气管。
他伸手比了比那道刀口的宽度和角度,让人把“凶器”呈上了上来。
是一把大砍刀。
他站起来,对陈世来说:“去,把那个叫张大牛的壮汉找到。再找一个仵作来,重新验。”
陈世来利索地吩咐下属办案去了。
张大牛第二天就被带到了刑部。他跪在堂下,老实得像个鹌鹑,问什么答什么。
“我就是拿绳子捆了他,他挣扎,我给了他一拳。没打脑袋,没动刀。后来主人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喘气呢。”裴晏清站在堂后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你们离开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吗?”陈世来问道。
张大牛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但裴晏清还是查访了沈家周围的邻居,一个大娘说自己看见了。
只是当时没敢吱声。
陈世来传唤了沈家隔壁的大娘,确定了两个人离开的时间。
和仵作验出来的死亡时间做了对比。
沈大确实死于青萍离开后。
但面对证据,沈远志却矢口否认。
还指着邻居大娘说她做伪证,而且沈远志一向孝悌的美名远扬。
人人都道他是一个极孝顺的学子。
然后能做出杀父的事情来?
他身份特殊,又加之证据不足,案件一时陷入了僵局。
陈世来建议道:“如今可以证明人不是那位沈家姑娘所杀,大不了可以说是沈大醉酒后自杀的。人便可以放出去了!”
裴晏清敲了敲桌面,思量片刻,又调查了沈远志的平时所为。
他刚刚考中了秀才,哪里来的钱贿赂陈世来?
他吩咐墨棋去调查了沈远志在鹿鸣学院的情况。
都说沈远志素日里学识一般,但私底下写诗不错。
而且沈远志如今出手阔错,皆因搭上了县丞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