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口声声喊着我大哥，那么情真意切，那我大哥怎么死了！你告诉我，他怎么死的？”吴三娘眼角快要被挣破了。
池金莲哀伤地问：“我要是不说清楚，你是不是不会罢休，哪怕我认下罪名？”
“对，不死不休！”
“你大哥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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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节外生枝
如果池金莲一开始说这种话，吴家兄妹俩就能把她生撕了，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自杀？一准是你杀人害命，拿命来吧你！一个暴起锤杀，都不会给她拿出证据的机会。
到现在经过铺垫，兄妹俩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不少。
容她个空，把尸首的衣服被掀开。
尸体腹部有一条一条的划痕，斑驳的疤痕，新旧不一。
兄妹两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隐蔽的地方，他们头一次看见。
这种又整齐又规律的伤，只可能是本人下手。
池金莲心想，惊讶吧，我也惊讶，我也是刚清晰看见。
但不妨碍她在短时间内用这几个伤疤编造出一个一步步揭露的真相。
“大郎不是割破胳膊，就是划伤肚皮，我阻拦过，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今天我一回来，我就发现他拿刀子自伤，我一时情急就去抢，他推开我，然后把短刀捅进肚子。”
“我当时人都懵了，拼命抢短刀下来，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哥死的真相，不能传出去，他死的这么邪门，你们两个要受议论牵连的。”
“你不拿我当嫂子看待，我却还记挂着你是大郎的至亲之人。”池金莲像个神圣慈悲的菩萨，眼角眉梢透露着悲天悯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们好呀。
吴三娘聪明的脑袋懵懵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哥身上瘢痕交错的旧伤上。
平日里大哥看着很正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
她当然没有听信一面之词，二话不说开始在屋里翻翻找找。
池金莲没有阻拦，一个会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的人，日常生活中肯定会有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吴三娘找到什么，她都要放大这种诡异感。
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不少手稿，是吴大的亲笔，横七竖八写着——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有鬼的夹缝里写着，在我身边。
吴三娘越看越心惊，手都在颤抖，大哥的心理明显出现了疾病，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很快就在下一张手稿上面找到了缘由。
——这里是鬼国，我的父母兄弟都是鬼，只有死亡能让我回到神的怀抱。神的信徒才是我真正的兄弟姊妹，只有死亡才能回到神国。
“大哥在信奉邪教！”她不敢置信。
她的大哥是县衙里的仵作，领着官职，怎么会信奉什么野教邪神？
他不仅信邪神，还被蛊惑着自杀了。
池金莲也没想到事情进展的竟然如此顺利，吴大这人还怪好的，借口都帮自己找好了。
于是她一脸沉重地点头：“我劝不动他，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吴三娘一瞬间被内疚覆盖，嫂子不惜性命，遮盖秘密，袒护他们，那她刚才步步紧逼，岂不是伤了嫂子的心？
此时此刻，她对这个“真相”一点儿都不怀疑。
因为这是她挖出来的“真相”，她一步步抽丝剥茧，逼问出来的结果。
相信双眼，意味着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在控制之内；听信别人，意味着将判断的权利让渡给他人，在不安之外。
我骗她？我骗她哪有她骗自己来得浑然天成。
池金莲用指腹抹着眼泪，伤心到了极致，已经心如死灰了。
哦，我这个可怜的小寡妇~
被邪教蛊惑自杀，这应该是所有人都能相信的合理解释了。
她很得意，解决这个麻烦了。
——所以，对于我的丈夫死于自杀，这个解释合理吗？
“怎么回事？吴大怎么还没出来？衙门等着他去验尸。”
门外的人等急了，不耐烦地闯了进来。
蓦然看见三个活人加一个死人，这惊悚的一幕。
但那人的反应很有意思，带着三分震惊，三分恐惧，剩下的情绪难以言表。
“死了？”
“我大哥自杀了。”吴三娘光是说出这几个字，都忍不住涕泪纵横。
“他也自杀了？”
这个也就很灵性了。
吴三娘一下子就捕捉到，立刻眼泪一停，追问道：“廖大哥，还有谁自杀了？都和我大哥一样吗？”
廖长青，衙门捕快。原本是个身高一米七四，体重二百零四的小肉蛋，人生格言是，民以食为天。最近突然开始减肥，被怀疑是有了心上人。实际上是最近身边总死人，他想健康一点。
他凝重地低下头，两层的下巴为他增添了智慧的光彩。
“很多人，很恐怖，死因很不一般。别问，知道这些对你们没好处。吴二，把你大哥扶起来带到衙门去，你们也跟着一起去。”
“知道了，廖大哥。”吴二应声。
池金莲咬着牙爬起来，恨死这个肉蛋了，都消停了的事儿，愣是被他弄得节外生枝。
本来她已经说服了这姐弟俩，只要把人停灵下葬，目标就达成了。
结果骤然出现个廖长青，直接把事情复杂化了。
自杀背后是有深意的，这一点解释不通，就没办法让吴大的死有合理的解释。
三人一尸首出门，边陲小镇，天黑的格外早，酉时一刻，夕阳已经沉落楼阁后面。
天要黑了。
衙门坐北朝南，三进院落，衙署正门上，悬匾额书青川县署，两侧有石狮，威严耸立，一趴一卧。
这明明是两个死物，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眼珠子在乱转，用戏谑的眼神盯着他们一行人的感觉。
“奇了怪了，怎么人都不见了，天还没黑就偷懒！”廖长青嘟嘟囔囔的。
他领着人往里走，只见上面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这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公堂上昏暗，无人存在。
天好像一下子就黑下来了。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依稀还能看见点什么的黑。
“咱们非得进来吗？你们难道意识不到这个环境不太对劲儿吗？”
没人回应。
池金莲一回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她没害怕，只是生出了一股“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念头。
她转悠几圈，想从衙门里出去，愣是没找到门。
干脆随便推了一间房门，准备进去睡一觉，等天亮。
她进了停尸房。
有七具尸体，盖着白布。
池金莲自嘲地想，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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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自残
人生最宽容的四大心态就是：
来都来了。
大过年的。
还是孩子。
人都死了。
现在占了两个，来都来了，人都死了。
也甭管鬼打墙是不是尸体干的，池金莲都准备用一种从容不迫的心态，瞧一瞧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这些尸体都是新到的，但却不见得新鲜。
池金莲揭开第一个白布，就踩雷了。
这是个吊死的男性尸体。
至少得死了三个月，因为脸都烂了，下半张脸皮肉黑黢黢，五官不可见，一只眼睛被烂肉糊上，另一只眼睛呈现蜂窝状，嘴也是如此，一个小孔接着一个小孔，像密集的蚂蚁窝被雨水冲黏糊了。
头部大部分都干化，少部分额角处，还有肉泥，因此有些苍蝇幼虫在上面活动。
胸腔整个展开，腐烂到了能见骨头的地步，肉基本已经干化，生了些许霉斑，在骨肉连接的地方，藏了些山里的野虫子，它们啃咬得正香。
正常人看见这一幕，不说干呕，也是吓得连连后退。
但池金莲没啥感觉，就好像看了千遍万遍，已经麻木了。
她觉得，虽然我失去记忆了，但我一定是个顶牛逼的人物。
“搞不好是个冷酷的杀手，也可能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反正不会是仵作，她不会验尸，唯一能判断的就是这个人是死于自杀。
上吊死的勒痕和人为勒死的勒痕是不一样的，即使高度腐败，也能察觉出来。
这人的裤脚里面还有一些树叶，应该是在深山里面上吊，然后经历了很久才被路过的人发现，最后报官。
按说上吊的人一般有遗书，衙门既然把尸体运回来，不会遗漏遗书。
她看停尸床边拴了一个袋子，就把袋子解开，里面还真有几张纸。
——我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决定去寻找真我了。
我已经无法满足于自刑，向肉身借一点清醒。
我要脱离这个鬼界，去往我们真正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