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放任自己哭过了，那种软弱的事情从来不敢做，怕一做，这些年心里攒的那口气就一泻千里了。
当她哭起来的时候，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哭。
是她受过的苦难在哭，是整段沉压的人生在哭。像一片淤积了半生的深潭，缓缓漫溢出压抑的潮水。
池金莲双手托腮，拄在旁边儿的立柜上，一脸八卦地问：“你喜欢我爹还是喜欢池月他爹？”
池母哭声一顿，斟酌了一下，说：“不要挑事。”
“哦~我知道了，两个都不喜欢，你就是需要有人入赘。”
“什么入赘？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你爹是我正儿八经娶回来的。”池母的眉头都挑起来了。
池金莲疑惑：“有什么区别？”
“婚丧嫁娶，那是人生大事，入赘充其量，就算个……纳妾。”
大昍实行表面一夫一妻制，纳妾都是上几个朝代的话题了，池母想了一会儿才说上来。
池金莲觉得还挺骄傲的：“哦，那我爹还挺有排面的。”
“我可从来都没委屈过他。”池母擦了擦眼泪，觉得自己对得起那个短命鬼，实在不必为他哭。
“可我怎么听说你们两个当初是私奔呢？”
“！！！”池母老脸一红，“胡说些什么？这是爱情，年轻人的爱情怎么能是私奔呢？那是……反正是成亲了！你听谁？胡言乱语！”
池金莲挑了挑眉，华君说的。
池母若无其事地挪开脸，轻哼了一声：“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突然提那个短命鬼干什么。”
对于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对于池金莲而言，还新鲜着。
池金莲看着池母，“他也不算短命，他活到了五十来岁，从帅小伙变成了胖老头，你们两个过了半辈子，相扶相持，携手共进。”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你爹没有死，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过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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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好玩
“母亲，父亲的确没有死，他陪了你很久。即使记忆被篡改，但是感觉是不变的。”
池金莲慎重地凝视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池母本来还在伤感，表情慢慢的收敛，颤巍巍的抬起手，然后拍在了池金莲的脑袋上。
“你给我正常点。”
池金莲揉着自己脑门，随心所欲地说：“不用太严肃，我只是心里憋了太多的事情，没人探讨，就跟你说一说，没指望着你能跟我站一边。兴许你也是假的。”
池母眼见她越说话越不着边际，嘴角抽了抽，用力一拍桌子，“池金莲，我看你真是中邪了，给我捣乱，又说一些邪门的话，你给我去尼姑庵带发修行，去去你的邪气。”
对于这种发配的威胁，池金连眼皮子都不抬，“我原谅你了。”
“哈？”到底是谁原谅谁？
池金莲一脸圣母样：“我原谅你的愚昧无知，不知世事，你也不过是被世间操弄的一个……”
池母气疯了，顺手抄起鸡毛掸子。
池金莲立刻闭嘴，撒腿就跑。
她的脚已经好了，超绝恢复能力，但很喜欢丫鬟们给她揉脚，一直装瘸。
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池母是铁了心要把池金莲抓到光头庵去，尤其是看她跑得飞快以后。
第二天，丫鬟们就给她收拾东西。
小春小声咒骂池月认为都是对方告状精惹出来的。
阿秋一面给她收拾衣物，一面哭。
冬儿加班加点的想把鞋子做出来，让小姐穿着走，脚能舒服一些。
池金莲看大家如此舍不得自己，于是提出：“我可以带一个人去。”
三个丫头纷纷避之不及，寺庙唉，吃素唉。
“小姐，一路走好。”
“小姐，我会在家里想你的。”
“小姐，我待会儿出去给你买点肉干，你要是想吃肉了就偷摸吃吧。”
上班可以哭老板，但是加班不行。工作是工作，情分是情分，三个季节分的很清楚。
寒冬腊月，吃糠咽菜，那地方真是狗都不去。
池金莲叹气：“看来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去那个鬼地方了。”
“说什么呢？”池大突然出现，一把搂住了她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大哥陪你去。”
池金莲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一些不符合逻辑的小细节。
“大哥，你喜欢那些神神鬼鬼的，为什么不去当和尚，只一味盯着道士，按说，和尚可比道士多。”
在抓鬼这方面，和尚也不弱于道士，社会的主流风气也都是称赞大师，就连那些世家大族有什么丧事，也爱请一堆大师来念经。
这种逻辑上的小错误，会不会是关键线索？
“你知不知道我的头发有多漂亮？”池大炫耀他绸缎一样的头发。他怎么可能舍得自己去当和尚，光是靠近也不行。
池金莲：“……”
我真多余和他说话，他哪里是个正常人呀？
池家大少爷和池家大小姐，宛若发配一般。两人一马车，带了些零碎的包裹，池母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都没露面，只有二少爷和二小姐依依不舍的惜别。
“大哥，听说寺庙里还有一些关于不净观的图案，你要是找到了，记得给我带回来。你要是没找到，就多找找再给我带回来。”
“姐姐，母亲就舍不得我大冷天的去寺庙。”
呵，没有半分不舍呢。
池金莲心想，你们两个这么讨厌，活该这辈子当兄妹。
她扭头对着两人说：“娘藏了一本不净观的书，说怕二哥看多了容易中邪。”
池二眼睛一亮：“在哪儿？”
池金莲故作为难：“娘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我不敢告诉你们，怕娘生气。”
“娘为什么只告诉你一个人？为什么不告诉我？”池月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池金莲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转身就上了马车，池大驾马，马车后面齐刷刷地传来了两声哀嚎声。
好真实的反应啊。池金莲收起了笑，神情显得寡淡。
马车一路前行。
池大在外头驾车，觉得闷闷有些无聊，就尝试向里面搭话。
搭话了两三句，池金莲都没有回应，他心想坏了，我妹妹应该是生气。
把一个妙龄少女送到寺庙去，吃糠咽菜，的确很过分。
“金莲啊，你别误会了，母亲不是不疼你，她是另有一番安排。”
“你和魏楼的事儿，难免要叫人嚼口舌，她怕你听那些难听的话，送你上寺庙，一来是为了避一避，二来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
“母亲不想你嫁人，想让你在寺庙里带发修行，打出为父母祈福的名义，你就占了一个孝道。将来别人问那么大个姑娘，为啥不嫁人，咱们就有说法了。”
“这还是跟京都里那些世家们学的，他们只在世家间联姻，女儿不外嫁，若没有心仪的联姻对象，就干脆不嫁，搞个为父母祈福的名头，就直接带发修行了。”
池大解释完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他觉得不太对劲儿，立马停下了马车，然后反身去掀开车帘，一看，哪有什么人？
池金莲跑了！
池大眼前都冒了金星，牙瞬间疼了起来，陪妹妹出门，人丢了，这怎么跟父母交代？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
他满脑子是汗，二话不说就要上马掉头走人，赶紧沿路回去找。
却忽听车厢里传出来一声：“大哥，马车怎么停了？”
是池金莲。
他立刻推开车厢，就看池金莲正端坐在那，整个人都懵了：“你刚才去哪儿了？”
池金莲淡淡地说：“我一直坐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可是我明明看见里面是空的，我看错了？你现在又……我……”
“大哥，你还相信你自己吗？”池金莲目光幽深，注视着他。
池大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在耍自己。
“你偷摸跳车躲起来骗我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又跑回车厢？”
池金莲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好玩。”池金莲闭上了眼睛。
“我又不是玩具？”池大凌乱在风中。
“那也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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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野男人
池金莲偶尔也会质疑自己的记忆。
就在刚刚，池大也再质疑他自己，可见哪怕亲眼看见，人都会动摇。那么她的自我质疑属于正常范围内，她的道心还是无比的坚固。
她满意了，池大的牙更疼了，妹妹有点小叛逆，好难搞，但愿这一路风平浪静。
去寺庙的路其实不远，就在城外西山上，名唤空山寺，寺中的方丈已经九十九岁，以传奇高寿著称，远近闻名。
因为此时是十一月份，天寒地冻，地上的积雪虽然被清扫，但也滑，所以车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