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池父纵身一跃。
池金莲心想，很好，一连串儿都下去了，都不用挨个在他们身上绑绳。
她两步助跑，也跳了下去。
风不是吹，是狠狠往耳朵、喉咙里灌，耳膜发胀，耳鸣得厉害，眼前景物飞快往上掠，天旋地转，人完全不受控制。
这个感觉还挺刺激的。
她在半空，不像坠落，像飞翔。
“嗯——”人面狐趴在悬崖口，发出愤怒凄厉的叫声。
她冲着对方做了个鬼脸。
然后猛然下坠。
扑通。
水不是凉的。
这座山底下有岩浆，墙壁是温的，连地下河的水都是温的。
池金莲是会水的，但是她忘记问了其他人会不会水。
不过就算淹死了也没关系。
他们还会复活的。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场泥石流下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
池家一家都死了，却又复活过来，捎带着把养娘那个死孩子也复活了。就是池月。
这年头扔孩子的太少了，池月丢了，却迟迟没人找，就是因为她家里人都默认为她死了。
复活的根源不在村子里，在那场泥石流，或者干脆点在池金莲身上。
人面狐一再要她相信，让她相信什么？
水里真的很适合思考。
整个世界都放空了。
唯一缺点就是待久了会死。
池金莲猛地扎出了水面，捎带手还薅出来了一个，她也不知道谁，在底下飘着的时候遇见的。
等她脱离了水面往上薅的时候就知道是谁了，因为真的很沉，是她爹。
这人本来就沉，身上的厚衣服还吸满了水，扔出去都能当炸弹使。
她在考虑要不要放手。
“金莲啊，你真是个好孩子。”池父没有晕过去，还清醒着，被人像王八一样拎着，呜呜痛哭道：“为父不该误会你是个坏孩子，你拼命救父亲，实在是太孝顺了。”
池金莲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这个人呢，十里八乡都夸，跟我处不好，得找自己的毛病。”
池父点了点头，忽而一个念头掠过，你十里八乡不是都死了吗？
但这个念头太浅了，没抓住，他太累了。
池金莲扯着他，他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岸，像个搁浅的胖头鱼，倒在岸边放声大哭。
他哭他的，池金莲也没闲着。
她甩了甩身上的水，身上已经湿透了，棉花吸水，衣服很沉很难受。火折子直接受潮报废，检查完自身，她就开始往四周找。
正常来说，地下河全黑环境，但不知为何，头顶的钟乳石一直在散发着温润的光亮，石笋、石柱，形态不一，滴水不断。
这层光把湖水映衬成了深绿色，平静地倒映着石顶。
池金莲往前走了两步，空间忽宽忽窄，有些地方泡在水中，这里的水不凉，连泡在水里的石头都是温热，就是有股臭鸡蛋的味道。
“金莲，你干什么去了？”池父一抬头发现人不见了，吓得赶紧招呼，他招呼的声音还不大，掐着嗓子压得很低，幽幽的回荡着。
“找一找人。”
池金莲除了观察一下附近地形，还想在河岸上找一找有没有被冲上来的人。
脚下踩的都是岩石，有些峭壁石直接插水里，形成了阻拦，水流缓处，会有一些碎石沙砾，都是被水冲上来。
果不其然，砾石岸上，正倒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池金莲赶紧上前，把人搬起来一看是池母，额头上有撞伤，出了些血，虽然陷入昏迷当中了，但脉搏还行。
池父循声跟了过来，二话不说将人抱在怀里，哇哇哭：“媳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池金莲不爱看苦情剧，扭身儿就走了。她四处找，想找一条能爬出去回到地面上的路。再找找有没有哪个地方和火山连接，石头热，能把身上的湿衣服烤干，要不然上去了也就被冻死了。
千辛万苦成个冰雕，总不会是因为能够永葆青春吧。
地下河很漂亮，但也充斥着危险，池金莲一直很小心，然而这座山经历过崩塌，有一堆崩塌的岸，乱石堆，高低不平，她即使再小心翼翼，也没逃过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滚了两圈，发出了很大的动静。
“怪女儿，怎么了？”
“……”
池金莲爬了起来，身上有些地方被碎石划伤，不算严重，就是脑袋有些昏沉。她摇了摇头，一个变形的车厢映入眼帘，木叉支着，凌乱不堪。
“怪女儿！ ”池父大喊着靠近。
池金莲看清了眼前的东西，汗毛立了起来，厉声呵斥：“别过来！你不要过来！这里有危险！”
那边儿的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啪啪啪响起。
池父是跑来的，肚子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很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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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胆小鬼长命百岁哦
池父挡在池金莲前面，手里举着木棍，挥来又挥去，发出呼呼的破风声。那双眼睛充满了警惕，却又非常坚韧：“我是她爹，有什么事冲我来！”
池金莲：“……”
池父左右看看，也没发现哪里危险，就看见一大堆破泥地。
“那棍子是我的吗？”池金莲眯着眼睛问。
池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哎呀，被你发现了，这东西握手里有安全感，我一直绑我后背上了。”
池金莲无语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就说他从水里面出来的时候怎么那么沉。
还有这根棒子！
我就知道你对我的棒子图谋不轨，你悄悄相中我棒子很久了吧！
她又好气又好笑，抬起头来，道：“我不是说了，有危险，你不要过来吗？”
“你没有爹吧。”
“没有。”
“你现在有了，所以你有危险，我必须第一个到场。我是你爹。”
他胖墩墩的，说这话的时候也不帅气，也不感人，最多就是比较像人。
“我知道了。”池金莲起身，伸手去推他：“你先走吧，我要找点东西。”
“我可以帮你的。”池父看见了那堆成片的泥污看，车厢被砸得七零八落，里面的东西都涌了出来，箱子碎裂，衣物被泥浆浸透、搅乱，与碎石烂木纠缠在一起，埋在这片新淤积的泥滩之中。
“这怎么有个车厢？有点眼熟，这上面的标志是……”
“所以我才说你不要过来啊。”池金莲低眉轻声说。
池父拍了拍脑门儿，思绪不受控制的往下推：“这是我家的东西！这是十六年前，我全家迁移时用的木箱，这个木箱是我们两个成亲时候打的，怎么会在这儿？！应该在我家啊！”
两个人四目相对，突然想起了池金莲那已经死去的娘亲。
养娘没有撒谎，她只来得及把池金莲接走，就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卷进了泥石流里。
这地底下深埋的，正是池家一家。
池父突然沉默了，因为他看见了乱泥下的半截骷髅。
已经只剩下白骨了。
“这尸骨是我？”
“嗯。可能吧。”
“还能不是我？”
“也可能是母亲或者哥哥们。”
“……还不如是我呢。”
“不用着急抢，都在那一堆里。”
“……”
池金莲之所以不让他过来，就是怕他像娘一样心气儿散了，死了就不会复活了。
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死了，就很难相信自己还活着。
不能坚定的认为自己活着，就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别看池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他是举人老爷，要不是跑去成婚了，还能再考一考进士。他只要看一眼那乱糟糟的泥石流里裹挟的东西，就能猜到全部的始末。
所以池金莲不让他过来。
“金莲，生命珍贵就珍贵在只有一次，死亡的黑暗背景衬托生命的光彩。如果无限度的复活，那就没意思了。”
“那你说话别哭啊。”
池父眼泪流成瀑布，怕得要死，却还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好榜样，硬冲出了一个笑，牙齿很白：“眼泪多的人能长命百岁哦。”
“胆小鬼能长命百岁哦。”
“那真是太好了。”
池金莲懒得和他再说什么，起身开始在那堆泥泞滩里面翻找，真找到了一个木箱子，因为结实没有被冲开。
她用碎石敲开了锁头，打开一看，是衣服，都是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了，居然还都能穿。
她赶紧把这些衣服都薅了出来，分发衣物。
由于这个箱子是池母的，所以里面的衣服都是女装。
池金莲在巨石后面换上漂亮衣裳，肩膀胯部有些限制行动，走路不自在。等抬头一看池父，放声大笑。
他太胖了，好几件衣服打着结披身上，看上去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