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则仁环顾了一圈院子,眼底闪过一丝纳罕和怜悯, 她原来住在这种地方,太小太破了。
这么小的院子, 马车进来可能都转不了弯。
徐袖和温孟冬听到来了客人, 从厨房走了出来,见到院子里的男人,当场楞在原地。
韩则仁拱手见礼,冲徐袖喊了声“嫂子”。
徐袖顿时拉下脸:“”韩官人慎言, 我可不是你的嫂子。”
温孟冬以前只见过韩则仁一次,如今再见其实没印象,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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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嫂嫂对他没有好脸色,小脸也板了起来。
温仲夏走到门廊下:“嫂子,你先带冬儿进去,我和他说几句话。”
徐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拉着不明所以的冬儿进厨房。
“你找我有什么事?”温仲夏回身,开门见山地问。
韩则仁看她连请自己进屋喝口茶的意思都没有, 苦笑了一下。
“我听说太学不让你们在门口摆摊。”
温仲夏淡淡笑了笑:“韩官人的消息真灵通啊。”
韩则仁听着她一口一个生分的“韩官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夏儿,你不要……”
温仲夏飞速抬手阻断他的话:“韩官人,烦你有事说事,不要再忆往昔。”
她的锅里还炖着鱼呢,赶紧说完,别耽误她做菜。
“好吧,”韩则仁收起情绪,“既然太学不准你们摆摊,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温仲夏神情迷惑,他专门跑来不会就是问这个吧?
“就算太学不能摆摊,东京可以摆的地方还很多,不劳韩官人操心。”
韩则仁走近一步:“你又何苦逞强呢?”
温仲夏后退一步。
“我知道,太学膳堂的人故意针对你,他们的目的是想赶你走,”韩则仁痛心道,“我上回便和你说了,你一个弱女子抛头露面做买卖不妥当,如今果然应验了。”
“这件事和我是不是女人无关。”温仲夏道。
“怎么会无关,女人做买卖就是更容易招惹是非。”
温仲夏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接着道:“这次是太学膳堂的人,就算你再换个地方摆摊,还会遇到新的对手,到时谁知道对方还会使什么损招?你一个没有靠山的小娘子拿什么和别人争?”
“那这应该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失职啊。”温仲夏语气淡淡。
韩则仁怔住。
“这里是东京,大宋的心脏,如果一个商贩在天子脚下做买卖,还要前怕狼后怕虎,那说明东京的治安相当糟啊,”温仲夏扯了扯嘴角,“与其在这里劝我,韩官人不如上呈官家,想些招儿改善东京治安,给我们广大小商人营造一个安稳的发展环境。”
“到那时,我会真心地向你道声谢。”
温仲夏认真的神情,把韩则仁整懵了。
东京的治安和他一个光禄寺的佐官有什么关系?
他根本不是想说这个。
“夏儿,我是想说你不要再做……”
“请称呼我温娘子。”
“……好,温娘子,”韩则仁一脸情深,“既然太学不能摆摊,你不如干脆就此停手,缺钱我给你,你的嫂子和弟弟我都能帮忙照顾,我可以给你们找栋大房子先住下。”
“怎么,你也想搞一出金屋藏娇?”温仲夏想起了上次冯信宴席上那个下头男。
“不,”韩则仁摇头,“我是真心想要娶你,至今心意未改,只要等我劝说父亲点头,我便迎你进门。”
“为妻?”温仲夏反问。
韩则仁沉默,眼神躲闪。
温仲夏嗤笑:“那就是为妾了。”
韩则仁慌忙解释:“不是的,夏儿,我知道委屈了你,但这是求得我父亲同意的唯一办法,名分其实没那么重要,我会真心对……”
话还没说完,徐袖突然抄着一把扫帚从厨房冲了出来。
“姓韩的,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徐袖怒火中烧的模样,把温仲夏都吓了一跳。
她的扫帚可不是做做样子,第一下直接挥到韩则仁脚下,他惊得跳了起来。
“徐嫂子,你听我解释……”
“呸!退了我妹子的婚,如今还想来作践她,你真不是个东西。”
徐袖在厨房一直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到“妾”这个字,她的火气蹭地上来了。
“我们温家是倒了,但不是没人。”
“滚!”
徐袖的扫帚有两下差点挥到韩则仁脸上,把他逼得连连后退。
温仲夏赶忙搂住她的胳膊:“嫂子,冷静,冷静啊。”
“坏人!”
她这刚刚拦住大人,温孟冬举着把比他还高的棍子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通乱挥。
“坏人,不许欺负我阿姐!”
韩则仁哪里遇到过这阵仗,慌慌张张地不断往后退,一不小心差点被门槛绊倒,幸而小厮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劲,下车过来一看,赶紧扶住自家主人的后腰。
“官人,你没事吧?”
小厮挡在他的身前骂道:“你们胆敢对我家官人无礼!”
温仲夏将冬儿拉到身后,上前道:“他们是为了我,你要罚便罚我。”
韩则仁毕竟是官,他们是民。
她明白,民斗不过官。
“夏儿。”徐袖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韩则仁喘了喘,慌乱的心渐渐平复。
他推开小厮,迎上温仲夏坚定沉静的目光,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是我唐突了,我不会怪罪你们。”
“只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誓不为妾。”温仲夏一字一句道。
“你……”韩则仁余光察觉到徐袖手上那把扫帚又动了动,脸上一白。
他把话咽了回去,深深看了眼温仲夏,道了声:“那个……我们改日再谈吧,告辞。”
说罢转身匆匆上了马车。
小厮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主子要走,他也只能跳上车,挥了两下缰绳,马车哒哒远去。
温孟冬悄摸探出头,冲着马车的背影呸了一下。
温仲夏哭笑不得,把他的头按了回去,和嫂子一起关上大门。
徐袖刚才好像泼辣得很,等人一走,立马卸了那股劲。
甚至有些恍惚,那是自己吗?
温仲夏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嫂子,谢谢你。”
这么用心地维护她。
“唉以前我还觉着他算个翩翩公子,真是看走眼了,负心汉,伪君子,”徐袖气愤道,“想让你当妾,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夏儿,以后他要是再找你说这种话,不要听,让他滚。”
温仲夏抿唇一笑,这几个月的买卖做下来,天天和人打交道,嫂子的脾气着实烈了不少。
“阿姐,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温孟冬也气呼呼的。
温仲夏失笑,拿过他的棍子,嘀咕:“人还没棍子高呢,打得过谁啊。”
温孟冬听见了,嘟嘴:“我有长高一点了。”
三人刚走到院子里,温仲夏嗅了嗅鼻子,大叫:“呀,我的鱼!”
飞快冲进厨房,打开锅盖,浓郁的香味喷涌而出。
幸好她为了做这道豆腐炖鱼,多放了些水,此时汤汁刚刚收完,要是再晚进来一会儿,就要粘锅底了。
尽管烦心事不少,但饭还是要吃。
她的人生信条之一:只要还能好好吃上一顿饭,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正所谓“千滚豆腐万滚鱼”,豆腐和鱼肉都属于煮熟后定型,不易煮烂的食材,煮的时间越久,越入味。
豆腐是两面煎过的老豆腐,外表金黄,内部有一些蜂窝状,和鱼肉一起炖,吸足了鲜美的鱼汤。
夹起来不易断,颤颤巍巍的,吃到嘴里,汤汁爆开,又鲜又嫩,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洁白的鱼肉炖成了“蒜瓣”状,块块分离,肉质格外的紧实,鲜辣无比。
温孟冬就着豆腐炖鱼吃了满满两大碗饭,阿姐说小孩儿多吃鱼有利于补脑、长高。
他多吃点,一定要长得比那个坏人高。
第二日。
温仲夏到了太学门口,把自己摊子的案台桌凳摆好后,就去找附近的摊贩。
自从太学不准摆摊的告示出来后,这些摊主蔫儿吧唧,做买卖的精神气都没了,看见温仲夏过来更是没什么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