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姐姐对不住了,我是怕哥哥骂我乱跑,你不知道,他对我可严厉了。”
温仲夏失笑,她没生气,只是想到他们俩一开始都向自己隐瞒了身份,感慨不愧是亲兄妹。
杭曜走了过来,拱手见礼。
“我这妹妹惯常调皮,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杭妍哼哼唧唧,不敢反驳。
“哪里的话,令妹活泼可爱,很招人喜欢。”温仲夏又给他倒了碗茶。
“还是温姐姐懂我。”有人撑腰一样,杭妍得意地笑了起来。
杭曜无奈,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眉头轻挑,细细咂摸,酸甜交融,清凉的口感中能品出一股红茶特有的清香。
她不仅吃食做得好,连饮品都如此有新意,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吗?
杭妍闲不住,待了一会儿,就揣着两个粽子跑去池边看热闹。
“你不用陪她吗?”温仲夏望着纹丝不动的杭曜。
杭曜淡淡道:“有几个小厮和丫鬟跟着她,不用我陪,我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
确实像他的性子,温仲夏心想。
又过了片刻钟,池江上鼓声雷动,同时伴随着划手们整齐划一的吆喝声。
龙舟竞赛终于要开始了。
这次共有四支队伍参赛,一支是皇室选手,两支军队选出来的,还有一支民间队伍。
头名获胜者能得到官家的重赏,听说官家本人携妃子也来观赛了,不知道坐在江边的哪一座华丽高台中。
比赛开始,游人们兴奋地各个踮脚抬头,甚至有人爬到树上去,着实太拼了。
这可苦了小冬儿,本来他们就在外围,个矮的他什么都瞅不见。
温仲夏想把他抱起来,无奈身高和力量有限,没什么用。
“我来吧。”杭曜看了半晌,伸出手来。
温仲夏道:“这不太好吧。”
“无妨,我抱着他看得高一点。”
温孟冬很不好意思,可又太想看比赛了,看了阿姐好几眼,见她没拒绝,才犹犹豫豫地揽上杭博士的脖子。
杭曜抱得稳,举得高,温孟冬的视线一下开阔起来,小脸露出兴奋的笑容。
杭曜又抱着他走向池边,看得更清楚些,不忘回头说了句:“你们放心,我不会把冬儿弄丢的。”
温仲夏没什么不放心,只是想到他刚刚还说自己不喜嘈杂拥挤,如今为了让小孩儿看清比赛,主动往人堆里扎。
人还怪好的嘞。
温仲夏和徐袖要看着摊子,没法走开,俩人只得踮起脚来看。
四支队伍你争我夺,竞争激烈,游客们的呐喊喝彩之声震耳欲聋。
真是“龙艘破浪桨万枝,钲鼓聒天旗掣水。”①
温仲夏也不禁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所感染,紧张地看着比赛,其中一支队伍实力超群,速度很快,几乎就是夺冠之相。
然后……
众目睽睽之下,这艘龙舟划着划着,方向突然整个儿变歪了,一个劲冲向岸边。
舵手和划手们兴许是想赶快调整方向,一阵卖力鼓捣。
龙舟,翻了。
嗯?
游客们先是看傻了眼,随后接二连三爆发出笑声。
夸早了。
幸好这些划手都会水,还有一支负责救助的队伍划着小船跟着他们,及时上前捞人。
这第一半道崩殂,后面的第二、第三像打了鸡血似的。
机会来了!
紧接着,游客们就集体眼睁睁看着第二名龙舟莫名其妙拦腰撞上了第三的龙头。
双双翻船。
游客们:……
现场的笑声几乎要震上了天。
这一刻似乎输赢不重要,看乐子更重要。
这么一来,只剩下最后一艘民间队伍的龙舟,划地最慢,但最稳。
竞争对手一个接一个的没了,他们就这样在两岸游客沸反盈天的欢呼声中,稳稳当当地冲过了终点线。
这到底算实力,还是运气呢?
温仲夏和徐袖看得笑弯了腰。
看来北方人确实不擅水,要不然这个水军操练基地也不会变成皇家园林。
别的地儿划龙舟传说是为了纪念屈原,这儿划龙舟貌似想主打一个陪伴。
屈原:倒也不必特地下来陪我。
蜜汁猪肉脯
龙舟竞赛的结果出人意料, 想来很快便会传遍东京,指不定那些大诗人、大词人还要为这场赛事发表几篇大作,流传千古。
折戟的三支队伍会不会受罚不知道, 反正老百姓都在为民间队伍获胜而高兴。
不过也不全都是高兴的,至少此刻站在温仲夏面前的三位老熟人冯渊、秦迁和曾年, 就是两悲一喜。
这三个学生看完竞赛都想着找找温娘子的摊子,结果恰好碰到了一起。
一来, 三人都先要了一大碗冰镇香橼茶。
“你们, 赌船?”
温仲夏听到他们在龙舟竞赛前去下了注猜输赢, 颇感吃惊。
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和蹴鞠赌球一样,一项活动只要有了竞赛的性质, 就挡不住有人开赌。
徐袖奇怪问:“太学和国子监不是禁赌吗?你们怎敢?”
“我只下了三十文钱,只是玩玩罢了。”秦迁原本看中那支皇室队伍, 认为他们龙舟最豪华, 又最有权势,应当赢得轻而易举,谁知道现实给了他一记暴击。
曾年此刻是既开心又后悔,他其实是瞎投, 投了民间赢,但可惜只投了十文,赢也没赢多少。
冯小衙内出手最阔绰,一次丢了一百文,当然对他来说只是小钱。他想着当兵的身强力壮,平日里又有训练, 肯定赢的几率最高。
看到龙舟翻了之后,气得他在江边破口大骂了好一通, 此时只能大口猛灌冰冰凉的蜂蜜香橼茶,才渐渐消了胸中的闷气。
他们仨都认为这只是小赌怡情,凑个热闹而已,不碍事。
“哪有什么小赌怡情?大赌都是从小赌开始的,那些烂赌徒起初都是你们这种心态,最后陷入泥潭,无法自拔。”
温仲夏认认真真地劝道:“不管是龙舟竞赛,还是蹴鞠,看看便罢了,千万别碰赌,小心毁了自己一生。”
相识以来,他们还是头一回在温娘子的脸上看到这般严肃的神情,不禁有些赧然。
秦迁举手保证道:“温娘子,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不碰了。”
“我是头一回,”曾年说,“其实我对下注不感兴趣,赢了也没甚意思。”
冯渊则挠挠脖子,有些不以为意道:“没那么严重吧,这点自控力我还是有的。”
赌坊他也不是没去过,至今也没沉迷啊。
温仲夏知道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不一定真心听劝,可能只是口头应付,又道:“你们也得考虑自己的学业啊,万一被太学和国子监知道,处罚你们怎么办?”
“温娘子你得替我们保密啊,可不能告诉博士,不然我们就要惨了。”
秦迁和曾年这会儿有些后怕,连连告饶。
“敢做怎么不敢当了?”
突如其来的几个字,吓得秦迁和曾年差点魂都起飞了。
他们战战兢
䧇璍
兢回头,杭曜就站在他们身后,蹙着眉头,脸上像是结了一层严霜,散发着森森凉意,比他们手中的凉水还要冷上几分。
温孟冬挨着他的身侧,手里举着个磨喝乐①,呆呆地看着大伙儿。
温仲夏扶额,这真是回来得早不如回来得巧,杭大博士看样子要发脾气了。
“下注?赌钱?你们能耐了,学规都学到哪里去了?”
杭曜的语调还是很平稳,但压着的嗓音,给人十足的威慑感。
秦迁和曾年脸上霎时白了一片,垂着脑袋,缩着脖子,恨不得钻到地缝消失不见。
“博士,学生知错了。”
“真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博士,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温仲夏老听他们抱怨杭博士严厉古板,难以接近,总想着是夸张了。
然而接下来,她信了。
杭曜从学规学训到为人品行,从古论到今,引经据典,骂人不带脏字,把这几个学生痛批了一刻多钟头。
温仲夏叹为观止,这番话写下来能直接生成一篇论文,就叫《论赌的危害》。
她插不上嘴,只能趁着他歇口气的功夫,默默送上一碗香橼茶。
杭曜确实气得口里发干,喝了一大口,惭愧道:“教导无方,见笑了。”
温仲夏摇摇头,如果他都算失职,那天下也没几个合格的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