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孟冬将书本收起来, 不打扰先生吃饭。
老先生兴致盎然地瞅着眼前的菜肴，含笑道：“小娘子谦虚了。”
糖醋里脊长短粗细均匀, 上下交错叠在一起，外层那黏糊的汁水亮到发光, 像是下一秒就要往下滑落。
如此金黄的色泽, 想想就知道味道不会差。
果然入嘴之后, 老先生喜得连连颔首。
里脊肉外酥里嫩，那层焦香的外衣浸染着浓厚的糖醋汁，口感甜中带着酸, 吃起来一点都不会觉得发腻。
还没等到从酸酸甜甜的口感中回过味来，内里鲜嫩的里脊肉迅速化在舌尖, 咸香的汁水被锁在肉里, 鲜嫩不柴。
他平日里就偏爱甜口，这道菜完美戳中了他的口味。
蛋炒饭是装在碗里再倒扣到盘子上的，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弧状，尽管只是用了最简单的鸡蛋和小葱花, 但是味道丝毫不差。
米饭粒粒晶莹，几粒米便裹着一颗鲜嫩的蛋花，混着葱花的香味，在口腔跳跃。
虽不及肉类滋味醇厚，但稻米带来的饱腹感是任何食物都无可比拟的，不禁让人大快朵颐。
老先生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大半, 一抬眸，旁边的小孩儿张着黑亮的大眼睛瞅着自己。
他尴尬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放慢进食的速度。
“你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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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来块里脊？”
温孟冬摇摇脑袋：“学生吃过午饭了，先生请吃，晚上阿姐还会做的，她还会做糖醋排骨、糖醋鱼。”
本来听前面半句，老先生颇感欣慰，可后半句一出，他的胡子抽了抽。
这小不点该不是在故意炫耀吧？
“你为何自称学生？我又不是你的夫子。”
“韩昌黎有云‘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温孟冬操着清脆的嗓音道，“先生比我年长许多许多，又帮我解惑了好多问题，自然也算是我的夫子了。”
老先生闻言眼睛一亮，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小孩儿竟然已经会背韩愈的《师说》，还能随口道来，孺子可教也。
“那你想不要要一个正式的夫子？”
“想啊，阿姐前些天有带我去拜访一位先生，但是他不想见我。”
小家伙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
老先生夹着里脊肉的手一顿，望着前方小娘子的背影，心里一阵发虚。
温孟冬又道：“阿姐和嫂嫂说再见不到的话，兴许要找别的先生了。”
“不行。”
老先生急促的否决，令温孟冬大大的眼睛露出满满的疑惑。
老先生清咳两声，又捋了两下胡子，正色道：“既然你还没找到教书先生，不如拜我为师吧。”
温孟冬吃惊地睁大眼，扭头喊：“阿姐！”
别看温仲夏拿着抹布似乎在忙着一遍一遍地擦案台，其实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的客人身上。
她有种直觉，这位老先生不像是单纯来吃饭的。
当听到他说“不如拜我为师”这句话时，她愈发确信了。
“先生，您不是在说笑吧？”温仲夏立刻回身坐到他的对面。
“我从不拿这种事说笑。”老先生道。
温仲夏见他神态认真，便直截了当地问：“那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在哪里高就？”
“呃那个……咳咳……”
说到这个，老先生眼神闪烁，又开始尴尬地清嗓子，仿佛这个问题烫了他的嘴。
望着面前两对澄澈的眼睛，他支吾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其实……老夫姓杜。”
“您就是杜呈杜先生？”温仲夏面露意外，但心里又早就猜到了一点苗头。
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杜呈神色也轻松起来：“正是老夫。”
温仲夏喜笑颜开，站起身：“冬儿，快拜见杜先生。”
温孟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被阿姐拍了拍胳膊，才忙站起来，弓身行礼。
“学生温孟冬拜见杜先生。”
杜呈满意颔首，抬手让他坐下。
温仲夏此刻有一肚子的疑问，挑了个最好奇的开口：“杜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摆摊的？”
那日去杜宅，她并没有向传唤的小厮透露这个信息。
“你不是留了封信吗，我去找了写信之人。”
“您找了杭博士？”
杜呈笑着点头，看向太学的方向。
“老夫早就听过这位探花郎的名字，他当年考试写的一手文章声名远扬，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学有初辰这般年轻有为的博士，是学生们的福气。”
温仲夏暗暗想笑，看老先生那副赞叹中带些遗憾的神情，明晃晃表达出一个意思：“为什么杭曜不是我的学生？”
“杜先生，那日去小厮说您不再收学生了，我还以为没希望了呢。”
“惭愧惭愧，当时我是气头上口不择言，那话不作数的，后来看到你的信和点心，我就悔了。”
杜呈一本正经道：“怎么能因为我一时糊涂之语，断送了一个学生的求学之路呢？这种事是坚决不允许发生的。”
她说会再来拜访，但谁知道是不是被吓跑了，他等了两日，坐不住，便主动寻了过来。
总之，绝对和那两碟无比香甜美味的江南点心没有关系。
“这么说来，您真的愿意收冬儿作学生？”温仲夏想要再次确认。
杜呈看着温孟冬道：“我刚才考了考他，他天资聪慧，领悟能力强，只是读的不够深，底子薄了些。”
温孟冬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但是有一点难能可贵，他十分好学勤勉，品行端正，凭这一点，老夫就愿意收他。只要他能坚持不懈，假以时日，定有所成。”
温孟冬听到这里，又抬起头来，害羞的双眸亮晶晶。
温仲夏和徐袖大喜过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是今日杜先生来的不是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准备，也不可能在这个小食摊行拜师礼。
“不知杜先生何时有空，我带着冬儿再正式上门拜师，并将束脩奉上。”
杜呈思量了一下说：“这几日都有亲戚上门拜节，那就端午节之后吧。”
“好。”
“至于束脩吗，也不用太多。”
“嗯？”温仲夏不解。
杜呈那张方圆脸又露出微窘的神情：“上回做的那个点心滋味挺不错的，如果温娘子不嫌麻烦的话……”
他没有说出下文，但温仲夏听懂了，扬起笑容：“不麻烦，先生爱吃我便多做些。”
为了拜上好老师，哪怕多多花钱都没关系，更别提只是做些吃的，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杜呈道：“我花钱买。”
“给先生做点吃食，哪里需要这般客气？”
几人又客套了一会儿，杜呈捋着胡子心满意足地告辞。
杭曜远远看着杜呈离开走远，才抬脚走向小食摊。
还未走近，便看见温仲夏正揉着温孟冬的发髻，嘴角上扬，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溢满了欢喜。
事情约摸是成了吧。
温孟冬一眼看到他，乐呵呵地大喊：“杭博士！”
温仲夏抿唇一笑，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杭曜走过去：“我看到杜先生刚走，你们谈得如何？”
“博士，杜先生愿意收我做学生了。”温孟冬跑向他，喜滋滋地分享好消息。
杭曜也摸了摸他的发髻：“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温孟冬嘿嘿一笑，同时疑惑，为什么大人一开心就喜欢揉他的丸子头，发髻都给揉散咯。
温仲夏道：“杭博士，坐一下吧。”
“今日不坐了，马上就要回去上课，我知道杜先生来找你们，特地来看看。”
杭曜解释：“杜先生找我打听你们的情况，我本想让人给你捎个信提前做准备，可他又千叮万嘱我不要告诉你，称只是到你的小食摊随便看看，我便没作声，幸好，没坏你的事就好。”
“真的要谢谢你，其实我知道杜先生愿意收冬儿，有一半是因为你的保荐。”
温仲夏浅笑盈盈，目光温柔的注视着自己，杭曜感觉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是冬儿自己争气，还有温娘子的厨艺征服了杜先生，我没出什么力。”
“博士，过了端午节，我就要去杜先生那儿上课了，到时候就不能经常见到你了。”温孟冬语气听起来还有些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