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难逃_花香衣【完结】(98)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

  秋日的晨光透过茜纱窗,薄薄地铺在琦兰轩内。

  甜腻的桂花香气飘进来,混着苦涩的药味,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宋时微睁开眼,视线缓缓聚焦,好一阵儿才渐渐清明。

  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身下是柔软的锦褥。

  厚厚的被子压在她的胸口,溺水的窒息感从梦里追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呼吸,将压在胸口的被褥撩开一些。

  蓦的,她感到后脑勺钝钝地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蹙了蹙眉,她微微偏头,却忽然愣住了。

  榻下的脚蹬上坐着一个人。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像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亵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同色的外袍,那带子系得凌乱,连衣领袖口都是褶皱。

  他微微垂头睡着,紧阖的眼下有层淡淡的青黑。

  看样子……像他半夜着急忙慌赶过来,在她榻边守了一晚上。

  宋时微垂下眼,眉心轻蹙。

  他这样的人,衣冠不整地半夜赶过来,在她床边坐了一夜。

  为了她。

  这样的场景并非只一次。

  上次她昏死在摘星楼大火里后,他也在她榻边守了一夜。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可他的睫毛颤了颤,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宋时微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滚烫的情绪,像暗夜里忽然炸开的烟火,又像是冰面下涌动的岩浆。

  “醒了?”

  说话时,他声音沙哑,像崩了一夜的弦,被拨动时,声音又急又促。

  他回忆着府医说过的话‘今夜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就……’

  忙从脚蹬上站起来,他坐上了榻,垂眸扫视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色,又从她的唇色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是不是真的活着。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他欣喜若狂,抬手就要去抚她的脸。

  宋时微却忽然垂下眼帘,开口时声音冷冷的,“王爷怎么在这里?”

  似是触到了她眸中冷意,他手指被冰地一蜷,与她的面颊擦过,落在了她颈下的被褥上。

  将被撩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去,他的眸色暗了些,声音低下去,“兰渚苑是本王的私产,本王在这儿,不应该么?”

  不知是因彻夜未眠,还是因别的什么,他的双眸微微泛红。

  宋时微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王爷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侧了侧头,她看向榻内侧的帐子,“我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王爷又何必如此?”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淡。

  捏着被褥的指尖紧了紧,裴安臣话音里带着微恼,“还跟我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幽光5 再敢逃,打

  “我闹?”宋时微倏然转过头来, 直直望进裴安臣的眼底。

  她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像攒了满腔的委屈,声音却压得极低, “我闹什么了?”

  裴安臣唇角微抿, 眸色沉了沉,“从昨日在富春堂开始,你便一口一个‘奴婢’,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这不是闹,是什么?”

  宋时微怔了一瞬, 随即气笑了。

  她撑起半个身子坐起来,脊背绷得笔直,冷冷回望过去, “王爷忘了?是王爷亲手将兰渚苑送给了李娇娇,也是王爷亲口允诺她,随意处置兰渚苑里的一切。她让我做奴婢, 难道不是王爷默许的?如今我事事听从王爷和她的命令,反倒成了我在闹?”

  裴安臣愣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宋时微死死咬着唇, 强行压制着胸口那股酸涩的潮涌。

  那感觉起初只是一小团, 闷闷地堵在心口,可在他长久的沉默里, 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审视与对峙中, 它越涨越满,越涌越烈,渐渐化作惊涛骇浪,几欲冲破胸腔的堤坝。

  她攥紧身下的被褥, 指节泛白。

  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那一瞬,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就要下榻。

  裴安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按了回去。

  “去哪儿?”他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宋时微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瞪他,“回我该待的地方。”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纹丝不动,“这儿就是你该待的地方!”

  宋时微冷笑一声,眼眶却已经泛红,“我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住在这琦兰轩?”

  话音未落,泪水便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裴安臣的神情忽然松动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一下。

  宋时微察觉到他的松懈,正要挣脱,他却不肯彻底松手。

  两人撕扯之间,裴安臣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箍进怀里。

  就是这一抱,将她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委屈彻底点燃了。

  委屈化作愤怒,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猛地去推他的肩,连踢带打,“放开!裴安臣……你……你放开!”

  他眼神骤然一亮,非但不松,反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丢回榻上,沉沉地压了下去。

  他宽阔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腿像一座牢笼,将她箍得动弹不得。

  宋时微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却愣住了。

  他的眼尾红得厉害,眸色却柔软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碎裂又融化。

  似是再也绷不住了,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肯喊我名字了?”

  宋时微咬着唇,狠狠瞪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兰渚苑和梁王妃的位置,一直都是你的。我从未想过给李娇娇。”

  宋时微整个人僵住了,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歇,“王爷是在开玩笑吧?”

  裴安臣松开些许箍着她的力道,叹了口气,“本王喜欢开玩笑吗?”

  宋时微蹙起眉,怔怔地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惊疑与茫然。

  裴安臣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憔悴的脸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又掺着几分心疼,“重阳那日,你将我灌醉了丢给娇娇,就为了换一张户籍文书。我气坏了。”

  提起那日的事,宋时微脸上掠过一丝心虚。

  她垂下眼睫,“既然王爷夺了李娇娇的清白,自然要给李氏一族一个交代。李氏显赫,四世三卿,王爷总不能让人家的嫡女做侧妃吧。”

  裴安臣冷哼一声,眼底却隐隐带着笑意,“你以为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真能算计得了本王?”

  他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刚一邀我入席吃酒,我就看出你神情不对。趁赏花的空隙,我命人把药酒换掉了。”

  宋时微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下,“所以说……”

  他道:“我根本没醉。李娇娇一进禅房,我便从她口中问出了所有真相。”

  说着,他轻轻抚过她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嗔怪,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委屈,“我当时气极了,恨不得立刻把你抓回来,狠狠惩戒一番。可转念一想,比起惩戒,我更想亲眼看到你低头向我求饶。所以——”

  “所以,”宋时微接过话头,眉头越拧越紧,“王爷便找来李娇娇演了这一出戏,就是为了逼我低头?”

  裴安臣轻笑一声,揉了揉她有些发白的唇,“本王的狸奴,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宋时微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若这几日来的一切都是演戏,那她受的这些苦,又算什么?

  她不怕吃苦。

  她只怕苦白吃了。

  想起昨夜被刺客拽入深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困在命运的荷塘里,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就在她以为终于要游上岸的时候,一只手又将她狠狠地拽回了水中。

  她又绝望又愤怒。

  下一刻,竟鬼使神差地咬住了裴安臣搭在她唇上的指。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咬着牙一动不动,像是甘之如饴。

  她等着他发怒,等着他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疾不徐地描摹着,像在端详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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