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难逃_花香衣【完结】(104)

  他垂下视线,随手翻着画有礼服样式的书册,神色轻描淡写。

  何远秋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几下,又道:“那甄淑仪呢,她只是一个女人……”

  裴安臣抬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她是先帝的淑仪,本王要她死,先帝都没来求情,如今你却跪在这儿,算什么?”

  何远秋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了沉默。

  冷冷瞧了他一眼,裴安臣慵懒地挥了挥衣袖,示意守卫将他拖出去。

  可在下一刻,何远秋忽然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陡然拔高,“臣愿替她受死。求殿下开恩,留她一命。”

  霎时。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彼此交错的目光中,似有难以言明的意味在流动。

  裴安臣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你替她死?”他低头,开始正视这个跪伏在地的男人,“为什么?”

  何远秋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裴安臣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之间。

  “她是……是臣的妻姐。”犹豫了片刻,他低声回答。

  “妻姐?”裴安臣又笑了,带着冷冷的嘲意,“你夫人没替自家阿姐求情,你却来求情?”

  何远秋指尖轻颤,指甲嵌进肉中。

  盯着何远秋看了一会儿,裴安臣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贴着他的肩头缓缓蹲下。

  “你今日跪在这里……”裴安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究竟是替她求死,还是替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求个成全?”

  蓦的,何远秋呼吸滞了一下。

  裴安臣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是先帝的淑仪,是你夫人的姐姐。而你是先帝的臣子,是她妹妹的丈夫。你们之间差着君臣之分,姻亲之序……”

  裴安臣侧眸,与何远秋平视,“何远秋,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何远秋身子微颤,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侧眸看着裴安臣,道:“殿下不也喜欢上了先皇后?”

  裴安臣愣了一下,片刻后,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有意思。”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何远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摆了摆手,他命殿内的朝臣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何远秋,本王赏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

  何远秋抬起头,眼眶通红,“殿下同意了?”

  裴安臣没有回答,只是朝身旁的长史抬了抬下巴,声音淡漠道:“传令下去,将赐给甄淑仪的鸠酒换成合欢散。”

  何远秋似是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王爷!”

  裴安臣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把她从牢里提出来,送到偏殿去。何远秋,你也去。”

  “王爷!”何远秋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不会愿意的!”

  裴安臣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你就让她愿意。”

  何远秋忽然挺直了脊背,“王爷!”

  裴安臣有些不耐烦,冷冷看着他,“还是说,你想让她喝鸠酒?”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裴安臣站在廊下,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想看一场好戏。

  也许是想验证什么。

  殿内起初是安静的。

  然后是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再然后是甄淑仪的尖叫。

  “你别过来……何远秋!你滚开!你不要碰我……”

  何远秋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压得极沉,听不清在说什么,像在哄,又像在劝。

  甄淑仪的哭声越来越高,夹杂着咒骂,夹杂着碎裂的声音。

  裴安臣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宋时微,又想起前不久的夜晚,萧淑妃来尚书台看他。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可她还是要走。”

  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从三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开始,从头到尾,她都不愿意。

  而他……

  裴安臣睁开眼睛,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想要就要得到。

  要她的身体,要她的人,要她留在他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势,足够有权力,足够让她无处可逃,她终究会认命,会接受,会重新爱上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他面前收起所有的情绪,学会了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对付他。

  殿内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尖叫,不是咒骂,而是一种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裴安臣皱了皱眉。

  他正要让人开门看看,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何远秋站在门口。

  他的衣袍还算齐整,发冠却歪了,脸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人挠过。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血。

  但那神情,不像一个刚得了便宜的人。

  裴安臣看着他,等他开口。

  何远秋慢慢走出来,在廊下站定。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不答应。”他说,声音嘶哑。

  裴安臣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肯。”何远秋重复了一遍,“她说……她要喝鸠酒。她说她是先帝的嫔妃,不能……不能做那种事。她说如果我非要逼她,她宁可死。”

  裴安臣沉默了一瞬。

  “你舍得?”他问,声音很轻。

  何远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他说,声音带着绝望,“可她这么选……我没奈何。”

  裴安臣盯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何远秋,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你的女人。本王会废了她的名位,将她赐给你做妻。你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是你的。”

  何远秋抬起头,看着裴安臣。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血。

  “然后呢?”他问。

  裴安臣微微一怔。

  “然后她恨我一辈子?”何远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颤抖,“王爷,臣做不到。”

  裴安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不知为何,他的耳边忽然回荡起萧淑妃的话。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倒不如放手。”

  “表哥,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向何远秋时,眼神犀利,“何远秋,本王替你铺好了路,是你自己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冷笑一声,他转身离开。

  他坚信,若有足够的能力筹谋,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若说真有得不到的东西,是因想要得到它的人太怯懦。

  夜风拂过,廊下的金铃发出宏大的颤声,很乱很乱,像什么东西在破碎前的惊响。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娘娘——”何远秋的吼声传来。

  裴安臣蓦的顿住了脚步。

  他还未走远,背后二人的声音传来,被铃声切割地有些破碎,却分外清晰。

  “你怎么……”何远秋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

  “何远秋,”甄淑仪的声音很细,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下辈子……别再做我妹夫了。”

  背后传来何远秋的哭声。

  裴安臣像被钉在了地上,指尖轻颤。

  甄淑仪不愿意,宁死也不愿意。

  他给何远秋创造了所有条件——关上门,下了药,给了名分,扫清了一切障碍。

  他以为何远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得到想要的人。

  可甄淑仪的死却仿佛在宣告:有些东西,不是用权力就能拿到的。

  比如,人心。

  现实撕开了残酷的一角,露出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裴安臣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他见过无数生死。

  战场上血流成河,朝堂上人头落地,他从未眨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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