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前画面消失之前，她看见姜誉还站在那沉寂的星云之间，目光追随着她，脚底却和黑暗相融，就好像他本来就属于那里一样。
那一眼，她心里莫名觉得空空的。
迟音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是丰家圣堂那根漆黑的石柱，污染浓度不知道什么时候飙高到了恐怖的程度。
她正着急姜誉还没出来，男朋友却从石柱的背面露出清隽苍白的脸来。
他的手掌也虚虚搭在石柱上，看来也是通过这个方式进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誉触碰石柱的时候，所有符文组成的黑瞳都在疯狂眨眼。
像是一个长满眼球的怪物，每个瞳孔都传递着狂热的情绪，明显散发出了更浓郁的污染气息。
姜誉抽回了手，假装自己没有头绪。
整个圣堂内部已经是群魔乱舞。
许多在恐惧煎熬中达成信仰的人，竟然真的开始缓缓恢复平静，通过这种邪法短期内强行提升了精神力。
迟音皱眉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明明还是一样的脸，但表情却明显变得诡异起来。
通过污染提升精神力之后，还是一个正常人吗？
迟音看着每个站起来的人脸上浮现出了和丰家如出一辙的神秘笑容，因为太过统一，画面实在让人很不适。
迟音看向丰雪，刚才说了会关闭石柱这个污染源。
但此刻丰雪正在痛苦震惊地看着她。
作为丰家血脉最纯净、最虔诚、最有天赋的后代，甚至宿命般地遇见了家族信仰之神的人身，这样的机遇百世难见，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最具神性的那一个。
可为什么迟音能看到神明的真身而不溃败！
为什么她能得到神明的垂怜？！
一定是她作为信徒还做的不够多，为吾身献上的力量还不够多——
丰雪口中吟诵起阵法的咒语。
不能成为最靠近神明的人，那就成为最虔诚的那一个……！
丰雪站在所有经历了污染发展出的新信徒面前，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仿佛所有人在经历了这个提升方式之后都被加诸了思想钢印，他们纷纷跟随着丰雪的动作而动作。
所有人朝着黑瞳石柱的方向跪拜下来。
庞大的献祭仪式正式转动。
姜誉脸色苍白，他已经通过污染自己的听觉来阻隔了信徒的祷告。
可他接收能量的髓核在女朋友身体里，他不能污染她。
他很想杀死这些信徒，但AI不建议他当着女朋友的面杀死她的同学。
这些冒昧的信徒，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正将要向谁献上信仰。
与此同时，姜誉颅内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再次闪动起微弱的红光。
联邦中心区166层，监测数据海量铺展。
污染浓度开始暴涨，丰家已经正式开始向邪神献祭力量。
“‘祂’的黑洞运行正常。”
“准备开启虹吸程序。”
以孙先生为首的所有科研人员都紧张注视着程序进度条，曾经提出邪神恋爱假说的女科研人员也在现场。
这被认为是人类科技力量制衡“祂”的关键一步，是神降计划的重要环节。只要能吸纳足够多的能量，人类科技在不可名状的恐惧面前就真正有了触手。
“3，2，1……”
“程序开启成功！”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光，但三秒过后，他们的表情全都凝滞下来。
怎么……怎么一点能量都没有吸纳进黑洞？？
那这些能量去了哪里？！
……
迟音感觉自己脑袋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当丰雪带着一帮人乌泱泱跪下之后，她脑袋里边就开始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越吟诵，越虔诚，她就越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丰雪以及整个家族正在完成自己人生中最伟大的朝圣。
她原本陶醉的表情，在感知到愿力流向哪里的时候，彻底震惊碎裂。
他们……他们献上信仰的对象是……
迟音眼前的世界像是套了一层更清晰的镜头，她开始看到源源不断的黑色物质，密密麻麻地涌动着，像是空气中漂浮的海带。
她还能看见自己，她的头脑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她看不清那个东西是什么，它被未知的存在藏匿着，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呼吸。
她的视野范围变得更加辽阔，好像能从上帝视角看见自己。
她看见自己的头上伸出了一根线，向外蔓延，一点点延伸，最后竟然连接到了男朋友身上。
连接在他胸口下方的那个伤痕处。
迟音记得，那应该是机器人插入芯片的地方？
那条诡异的黑线就像血管一样，带着活物的跳动感，一呼一吸地，连接着他们，场面说不出的吊诡。
这是什么？
一片灰暗调的世界里，姜誉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
他的黑眸凝深，无尽的漩涡藏匿其中，甚至像是祈求。
而迟音盯着那根连接他们的黑线，思索良久。
这是……
她和男朋友的姻缘线？？
虽然是黑色的，看着有点怪吧……但迟音实在想不到这会是什么东西，只有这一种合理的解释。
这可能就是姻缘线，只不过在污染时代里那玩意被染成了黑色的。
她和男朋友相连，老天都说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啊。
天哪。
这还让她怎么提分手啊？！
……
献祭仓皇地结束了。
迟音也从那种诡异的视角中剥离出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并没有什么奇怪的黑线。
她怀疑自己在这个污染区里呆久了，也产生了幻觉。但又隐隐觉得，自己脑袋里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丰家停止这场闹剧。
迟音叹了口气，但人家贵族家大业大，这是丰家的地盘，她说的话也不管用。
迟音只能看向丰雪，客气地又问了一遍：“你现在能关闭污染源了吗？”
下一秒，丰雪却扑通一声，跪下了。
“谨遵您的教诲。”
丰雪浑身颤抖，恐惧地面向迟音，就在刚刚，在完成最伟大的献祭之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少女拥有神的一部分……
那，那她就是神啊？！
那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
丰家的蔷薇图腾在共振，他们立刻得到了同样的神谕，从圣堂到高阶，家族的人纷纷下跪。
迟音陡然被无数双狂热的目光攫住。
丰雪匍匐着表示：“请您宽宥我们的盲目、无知，原谅我们的野蛮、低劣，保佑我们的家族、后代……”
迟音惊呆了，漂亮的圆眼睛写满费解。
这都什么，什么跟什么啊？
迟音震惊地看向丰雪的眼睛，对方却像是不敢直视似的，立刻猛猛低下了头。
这极其谦卑的模样彻底把迟音打蒙了。
迟音：“不是，你先起来行吗？这到底……”
她的圣音降临，丰雪匍匐的脊背几乎无法承载，对神明的信仰和悔恨像毒蛇一样交织着她的心脏，让她不由自主地继续压低自己。
丰雪：“整个家族都可以供您驱使，以后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告知我。”
她的家族能接触到更多信息，这次恒星科技的人出现，也暗示了外界和中心区都在密切关注。神的分身必将面临更多侵扰。
迟音懵了：“为什么？就因为我刚才……”
丰雪：“您不必言说，我辈自会领悟！！！”
神不可直视，不可揣度，不可描述，不可公布，真正的信徒都会隐秘地在心中供奉。
迟音瞠目结舌：“你总得……”
丰雪双手合十微笑：“伟大的主在上。”
迟音彻底崩溃了。
有病吧！！
你们这些信邪x教的都有病吧！
…
迟音一脸魔幻。
她脑瓜子嗡嗡地往他们住的房子赶，只想逃离这个诡异的庄园。
姜誉随和地跟在女朋友身后。
有时候，冒昧的信徒也不是一无是处。
从今以后，他也要信仰女朋友教，做一个虔诚的教徒。
青年苍白清隽，死里逃生，眉目柔和。
但忽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此处正是庄园花厅，丰家的所有人此时都在处理圣堂的烂摊子，这里偏僻无人。
在无法窥伺的颅内，被黑线缠绕的黑洞模型出现了问题。
在开启虹吸程序之后，它没有能吸纳到任何能量，开始内置倒吸。现在，它似乎产生了故障，在他的颅内抽动着。
姜誉微微停顿，然后感到愉悦。
他这次是真的故障了，不是假装故障。
希望亲爱的女朋友可以严格按照《使用说明》来修复他。
姜誉丝毫没有追究黑洞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