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一家来谢恩。”
徐少君吩咐霞蔚去取个物件,田珍的小儿来一趟,她得给个礼。
顺便让红雨去叫刘婆子,待会儿让她送人一程。
外头,曹征拿着单子让人跟他去取东西。
“家中还有人要来取纸扎,真耽误不得。”
田珍真的不想要赏,她抱着安儿,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曹征觉得蹊跷得很。
躲躲闪闪,莫非有事瞒着,或者对不起韩将军?
她男人也是甚没主见,一直半垂着头,不敢看人,从不见他出面说什么。
红雨叫了刘婆子过来,见曹征还没将人带去正堂,问:“怎么了这是?”
刘婆子满脸笑意迎上去:“珍娘!”
她的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小儿脸上。小孩子眉清目秀,煞是可爱。
“这是你的娃儿?”
刘婆子的目光扫向她男人,“这是你的——”
那男人偏过头去,刘婆子目光一凝,脚步不自觉地就跟着转过去,“你是——”
已到这地步,男人不再一味躲了。
刘婆子抖着嘴唇,已经认出人来:“你是……”
再看一眼田珍的神情,心中震动,簌簌落下泪来。
“将军、夫人。”红雨率先看到走出来的两人。
“将军、夫人。”其余婢仆均恭敬行礼。
韩衮要出门,徐少君说那就不让人往堂上来,于是随他出来。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韩衮目光一掠,在与刘婆子相对的人身上落下。
仿佛知道避无可避,那人索性松了肩膀,转过身来,直面韩衮。
田珍抱紧孩子,闭眼,滚出泪来。
韩衮见到他的面容,登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脸上阴寒无比,一手抓起男人的衣襟,冷声问:“是你?”
将他一提一扔,看男人差点跌倒,不便的腿脚踉跄着站稳,再往前走。
田珍的眼泪飞出来,去扶他。
韩衮咬牙冷笑道:“你们,你
们——好!好得很!”
说着,一拳捣在男人脸上。
徐少君大惊,拉住韩衮,“夫君!”
“将军,都是我的错。”田珍噗通跪下,哽咽难禁,“当初让我死在沙河里什么事都没有,是他将我捞上来,救了我才这样!你怪我,我不该活下来!”
她儿子见父母二人一人啼哭,一人脸上流下两管血来,也忍不住,张着嘴哇哇大哭。
徐少君挡在脸色铁青的韩衮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的姿势。
“夫君,冷静!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第42章
刘婆子抱着啼哭的安儿, 红雨在那儿翻跟斗逗他。
一番努力,小儿终于止住了嚎叫。
一个小厮拿了糖果过来,安儿一边吮糖果, 一边就咧开嘴笑了。
平时父母讲话少,他会的话也不多,目前只会单个字蹦。
他知道自己爹娘往哪儿去了,伸出一根手指,嗯嗯地指着方向。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一会儿爹娘就出来了。”
刘婆子抽出帕子, 给他擦掉鼻涕,一边哄着他,不住叹气。
红雨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见到他二哥不应该开心吗,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田珍现在的男人,就是韩衮的二哥, 那个少年时期上山,遇到老虎,被咬伤,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二哥。
七年前的洪水来袭, 他也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那夜,他出门小解,听到一阵响动, 就像地雷从很远的地方涌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野兽袭来的声音, 不像兵士们的脚步声,他想听得或看得更清楚些,爬上了村里的那棵大树。
洪水来得很快, 几乎是一瞬间,洪水就冲进村子,冲毁了房屋。
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他。
在树上挂了一夜,水最深时,他的半条腿都在水中。
后来,他再醒时,抱着那根被他压断裂的树枝,不知漂流在哪。
再后来,他被人救了,养了好久才好。
等他再回到家乡,听说无一人幸存。
他消沉了好久,直到救起本该活得好好的弟媳。
“他将我从河里捞上来,为了救我,给我度气,擦身,换衣……被东家玷污,我哪还有颜面守着将军回来,我们又成了这样,更没有颜面面对将军。”
说到此处,田珍面色木然,“我死了,便一了百了,都是我的错。”
新朝立朝,他们不敢找韩虎,更不敢听到有人来找他们。
选择做祭品,也是为了少与人接触,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从前。
中都涌来很多外地人,几年来也一直没人来找,他们以为韩虎或许不在了。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甚至都在想,能瞒就瞒一辈子算了。
哪怕韩虎拜了将军,做高官享厚禄,他们也没脸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珍娘,不是你的错,韩将军要怪便怪我,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韩林脸上还留有擦过的血痕。
韩将军……
韩衮咬着牙。
以前他二哥都唤他小老虎,或虎子,这些年不见,客气地唤他韩将军。
他气的是他与田珍过到一处吗,他气的是这吗?
他们一副请罪的架势。
是该请罪,但为了什么?
满族覆灭,唯一活着的二哥,因为一个女人,不敢见他,不来找他。
最终还是没让这一家三口就这么回古石镇去。
徐少君给他们安置在东边的三间厢房住下。
韩衮原说有事要出门的,出了这事,他取消了出门的计划,将自己关在书房,晚膳也没用。
“都拿回来了?”
徐少君吩咐把饭菜再热热,等会她端进去。
今日发现的这件事,对徐少君来说,冲击也挺大的。
倒不在二伯与弟媳的结合上。在韩府多了二伯哥一家上。
先头他们祭祖,烧给“韩林”的“钱粮”算什么。
再想到她莫名其妙要买纸马,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太过惊人,就这样,让他们找到了活着的人。
亲人劫后余生,久别重逢,一丝喜气儿都没有。
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
等重新热好的饭菜端来,徐少君叫霞蔚端上,她亲自去书房敲门。
房中昏暗,韩衮半靠在椅中,桌上摊着那会儿徐少君写的清单,正凝神深思。
“夫君。”徐少君轻唤。
示意霞蔚将饭盒放下,再去点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韩衮也动了动,捏捏鼻梁,似才发现是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夫君没有用晚膳,我过来看看。”
韩衮看了一眼霞蔚摆出来的饭菜,“没胃口。”
徐少君还给他烫了酒,“用一点儿吧。我陪着你。”
“你也未用?”
说没胃口,徐少君倒好酒,递过去的时候,他一仰头就倒了进去。
徐少君给他夹了块肉,堆在饭上,“饭都是一起送的,我方才用过了,要是早知道夫君没有胃口,我就过来和夫君一道吃啦。”
“夫君还在为二哥的事烦心?”
韩衮自己哐哐又倒了两杯酒下肚,才道:“田氏不想与我扯上关系,给她点东西打发可以。他是我二哥,想这辈子躲着我,不可能。”
他向来是这样人,不仅他的二哥不能就这么放开。
眼前这个妻,哪怕心思浮动,另有打算,他也要把她绑在身边。
“夫君想好怎么安置了?”徐少君只是顺着话在问,根本没想到他心思一转,想到她身上了。
韩衮揽过她,将她抱坐在腿上。
徐少君惊呼,“夫君,正在用膳呢。”
“用着。坐得近些,免得说话费力。”
他还死皮赖脸上了。
还好霞蔚早就退出去了,此间没有别人在。
“夫君没力气,是因为没进食,吃了这些就好了。”
“想吃点别的。”
捧住她的脸,一口叼住她的嘴,紧跟着舌就顶开了她的牙关。
他像饿极了的狼,吃得又急又用力。
心口密密麻麻的痒意朝四肢百骸蹿去,徐少君嘤咛一声。
来定远的路上,夜夜都在一处,到定远县后,半个多月了,他们就没挨在一起过。
这一亲上,徐少君忽然发现自己好想。
等韩衮离开,她竟然偎了过去,贴着他的脸蹭了蹭。
韩衮又倒了一杯酒,问她:“喝吗?”
徐少君的眸子润亮,看着他,没说话。
他将她搂紧,她的额顶着他的颌,眼睛正好朝着喉结的方向。
喝下那口酒,喉结上下滑动,从交领处出来,又进去。
她忽然间也觉得喉间到心口那一路,被酒烫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