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锋与阿石隔着几案,相对而坐。案上摆着沙盘与几卷公文。
守卫正换班,脚步声沉稳,伴着兵器、铁甲摩擦的声音。
待守卫站定,楚无锋抬声道:“……我此番前去,看到那贼寨北侧粮仓只设两个岗哨,寨墙也不高,有可攻之机。南侧是军营,倒是守卫森严,也有精兵把守。”
阿石心领神会,俯身凑近沙盘,点头应声,还追问着:“北侧的岗哨,是白日里如此稀松么?若是夜间更少,确实好攻。”
楚无锋微微一笑,顺着她说:“我离开山寨时是黄昏,看似夜间也差不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北侧的地形、岗哨、粮仓位置说得有板有眼,时不时还在沙盘上比划。
不多时,打更声传来,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拨。
楚无锋等了半晌,确定门口无旁人、守卫已站定,又道:“那贼寨南边的马棚,只有几个老马夫看守。战马受了惊吓、发起性子来,最难调停,不如从南边入手……”
阿石“嗯”了一声,依旧追问着一些相关的问题。
半晌,二人转而闲扯起军中琐事。
“粮秣还够用几日?今日厨子那边说缺盐了。”
“是。这几日就安排进攻,最是妥当。”
直到更鼓敲尽,营帐内的灯火只余一点昏黄。楚无锋伸手,将案上的几张写满字的纸推到火盆里,那些纸顷刻间化为灰烬,火光猛地亮起,映得她和阿石的面容沉静而凌厉。
那些纸上,才是她们真正的交谈。
写得最清晰的几个大字是:“女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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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无锋与副将在中军帐中会面。
副将先行见礼,随即将一卷细密的情报呈上:“将军,前几日你下令去查的凤栖寨书信,我们确实发现了有与京城往来的信件。但收发信件的人身手极好,行迹谨慎,咱们的人没查到具体的去了哪儿。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往来无碍……想来对面不简单。”
楚无锋接过那卷情报,只看了几行便放下,点了点头。果然,在意料之中。
“继续盯着,”她吩咐道,“别打草惊蛇。”
副将顿了一顿,面色严肃了一些,又压低声音:“……我们还顺路查到,督军大人这几日也往京城送了信,只是不知内容。时机微妙,看着像是……督军大人在给陛下递状子。”
楚无锋面不改色,合上情报卷:“无事。陛下明察秋毫,必知我们已尽心竭力。”
副将没再回答。二人转而走到沙盘前,面对标示着凤栖寨与周边山道的盘,缓缓推移着几枚小旗。
与副将商议良久后,楚无锋在沙盘南侧落下一杆小旗:“十日后,调一支精锐小队,从南边切入敌寨的马棚。惊扰战马、伺机放火。大部队在寨门处接应,同时攻城……”
“按此计划吩咐下去,即日开始操练。”
副将领命,脚步利落地退出军帐。
下午,营中便有一支身着轻甲的小队开始演练突入南侧的阵型与撤退路线,长枪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次日,冯启正的手下便来请楚无锋。
楚无锋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冯启正早已坐在案前。
帐内有一股异香,大概是这位督军大人喜爱的西域香水。
冯启正起身迎了上来:“将军这是终于要对那贼寨动手了?”
听起来,他语气像是有几分喜气,眼底却带着一丝探究。
楚无锋抬手还礼:“那是自然。前几日方才与大人商议过,拖得越久,对我军不利。”
冯启正点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他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只是……我听军中传闻,敌寨南侧防守更严密?我思来想去,那边确实地势狭险,易守难攻,怎么能从南侧切入?”
楚无锋抬起眼,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哦?是吗?我那日进寨,并未细察南侧的布防。不过斥候们日夜查探,说那边似乎是马棚,巡逻的人数似乎比别处少些。”
冯启正闻言,眉头一紧:“将军的意思……是南侧反倒可取?只是,马棚旁边常有驻军,万一敌方精锐部队在那里……”
楚无锋知道,南侧有所谓军营驻守的假消息,只有那日她在帐里与阿石说起过。
她心中杀意已起,但仍装作未察觉对方的试探:“战事瞬息万变,情报也有真假。兵贵神速,有些事……顺势而为便是。”
冯启正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破绽。
楚无锋却神色自若,也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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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楚无锋带着阿石走进中军帐。
帐门口,左右分立的守卫一齐问候道:“将军。”
楚无锋转向右边的守卫,细细端详着。
“你是生面孔,原来安排的刘阿豹呢?”
“回……回将军,小人名叫王铁牛,刘阿豹……家里…家里出了事,所以军需署那边让小人来……来伺候将军。”
阿石扭头,和楚无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身上有督军帐内独特的香味。
楚无锋冲王铁牛点点头,随意叮嘱道:“原来如此。军中值守马虎不得。今晚辛苦,盯紧周围,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进了军帐,阿石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是他。”
“留着。”楚无锋也压低了声音,“明日再看他究竟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同伙。”
她倒了两杯酒,恢复正常的音量:“来,阿石,喝酒,过几日还要作战,莫要太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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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将军身边的人都知道,她的贴身女官石映雪水土不服,面上生了大片红疹,只能每日以细纱覆面,免得被风沙吹裂。
一天黄昏,楚无锋叮嘱守卫:“我今日疲倦,要安寝了。凡有求见者,一概劝退。石女官稍后需外出清点军资,除她之外,其余人一概不得放进放出。”
守卫齐声回答:“是!”
不多时,阿石的身影果然出现。她还是一身黑色劲装,面上罩着轻纱,步履轻快,腰间的佩刀轻轻摇晃。
她与守卫点头示意,便沿着营帐间的小道走远了。
守卫放行时,瞥见烛火映在帐壁上的人影,将军果然已侧身躺下,似乎睡了。
然而,阿石却没有去清点物资,而是贴着营帐间的阴影一路向外,直到走到营后的一条隐秘小径,那是极少有人经过的死角。
她脚步无声,绕过最后一排营帐,像一抹影子般没入夜色,直奔山林之中。
确认四下无人,“阿石”停下脚步,缓缓伸手摘下覆面的纱巾。
细纱滑落,露出一张冷峻利落的面孔,竟是楚无锋。
第6章 凤栖寨-6
楚无锋又沿着山路走了一段,直到所有的人声马嘶都被留在身后。
只见前方的巨石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女子,着一身轻铠甲,提一杆红缨枪,身边还放着一坛酒:是应遥。
应遥笑道:“楚将军的信鸽训得不错呀。特地约我来这儿见面,是想谈点什么?”
她把那坛酒递过来。
楚无锋走上前,接过酒,随手放在一边。然后她坐在应遥身边:“有一事,需请寨主帮我。”
应遥挑起眉,眼底多了几分兴趣:“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一个大虞的将军?”
楚无锋看着山下军营的灯火:“就凭那个人,寨主也想杀;况且,此事对凤栖寨有利无弊。”
……
二人谈完,应遥伸手拿过楚无锋身边未开的酒坛,打开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山风吹起两人的头发;月亮出来了,银色的光映照在她们的面孔上。
应遥沉思一会儿,说道:“我没想过,威名天下的楚将军竟然会这般选择。”
楚无锋这才提起酒坛,喝了一口:“……无论如何,我仍然是大虞的镇国将军。”
应遥抬头望着天,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但终归不是顽石一块啊。”
楚无锋突然问:“寨主,你应当也掌握着一些情报吧。你可知我身边守卫队、副将……都是男子?”
应遥一怔:“……是。”
楚无锋继续说:“在我刚任将军的时候,我身边亲卫都是女人。我也曾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我想……提拔女人,让她们也有机会拿起刀。”
“寨主,你和我说过,说我在边疆久了,不知道城镇乡村里的风土人情。可其实,边关也是这样。打仗时,人口锐减,于是人人都希望女人生育,不要去做别的;劫掠逃难时、饥荒时,拿不起刀的女人又会沦为弱者……”
“我召集了当地的一些女人,组了一支亲兵。一开始还很顺利,后来,她们的丈夫、父兄就去报了官,说她们不守妇道,擅自离家;最后迫于各方压力,我只好遣散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