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支吾道:“对不起,我咬得太重了。”
她养着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他,从倒影来看,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她苍白的唇被他的血染成深色,其中一滴正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陆映伸出手,轻轻抹了抹那缕血色,并未擦净,反倒让其晕成一片。
他的血,沾染了她。
青年眸色愈深,扬眉轻笑:“没关系,弗月,是我自己塞进去的。”
说罢,他又道:“现下怎样了?可还难受?”
姜弗月见他如此关切,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道,那个石块仿佛融入了我脑子里,没了踪迹。”
陆映皱紧眉头:“不知他是放了个什么东西在这里。”
“罢了,前头没声音了,咱们回去再说。”
姜弗月点头道好。
她正欲下来,谁知脚触地那一瞬间,膝盖软了下来,若不是有陆映搀着,险些就要跪在地上。
她无措地抬起脸看他。
陆映道:“我背你。”
他蹲下来,将她一把捞在背上。
青年脊背宽阔,趴在上面只觉满满的安全感,姜弗月没什么力气,脸贴在上头,痛苦地哼了两声,闭上眼渐渐睡着了。
陆映听到她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眉头轻轻拧着。
他想,没有修为着实麻烦,若是他此刻能御剑带她,就不必使她在他的背上佝偻着。
想必她此刻极为难受。
他暗暗下了决心,阔步往前。
*
姜弗月再醒来时,已回到了长眉峰的卧房中。
她侧头去看窗外,瞥见外头天光大亮,不知现下是几时。
陆映不在身边。
姜弗月费劲地从床上起身,竟觉身体负担重了些,仿佛被什么东西附着,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便喘了好几口气。
她张开双手,发觉原本充满灵力的两个灵根仿佛也枯萎了不少。
是那黑色石块在作怪?
她呆愣愣地看着。
姜弗月张嘴,想唤陆映,脑子里忽而闪过零零碎碎的片段——“你是什么东西?修为天赋比不上我,连秦霄也比不过,怎么配当我师兄啊!”
她的眼里闯入陆映惶然的模样。
“多谢你陪我这么久,但是以后能不能别来烦我了?只有秦霄才配当我师兄!”
姜弗月捂住脑子,只觉疼得厉害。
一阵慌乱地脚步声传来,有人扶起她,宽厚的大掌握住她的肩头,轻抚她的脊背:“怎么了?”
是陆映。
姜弗月知晓方才那些片段是后来的夺舍者做出的,可仍旧接受不了自己那般嚣张跋扈,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紧紧捂住额头。
良久,她沙哑道:“我看见了她骂你。”
陆映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姜月。
那女子模样癫狂,却对他格外针对,借弗月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初时确实令他备受打击,但等他发现她的身份,便没再在意过。
“没关系,又不是你做的。”他轻声安慰。
他凝眉:“为何忽而看到此事?”
按理说,这十年间姜弗月的身体不由她自己掌控,那么这记忆也不是她的,她怎会知晓姜月做了何事。
“是那黑色石块么。”他喃喃。
观她面容疲惫,陆映略过后头的话。他扶稳她,轻轻拨开她因汗水粘作一团的刘海。
“睡了好久。”
姜弗月问:“多久?”
“从天命堂回来,整整三日了。”他眼里满是愧疚与怜惜。
他去师父闭关的洞府前叫门未曾成功,而陆凌峰满世界发疯要揪出弗月,其余的师门长辈又没一个可信之人。
实在是无人可求助。
若是姜弗月今日还不醒,他已然预备带她前往极寒边界。
毕竟那儿,有她的拂月剑。
“这么久。”她暗暗思忖,那他是怎样回来的?从天命堂到长眉峰,多少还有一段距离,他如今无法御剑,该不会是走回来的吧?
陆映大抵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径直道:“无妨,这都是我该做的。”
确实背着她走了三四个时辰,但后背上的实感,却让他无比欢欣。
弗月此时只有他。
姜弗月无话可答,只好“哦”了一声。
陆映又端出红糖丸子催她咽下,待看见她吃进嘴里,才慢条斯理道:“姜鸿云回来了。”
姜弗月险些被噎到,一时瞪大了双眼。
他怎么如此平淡地说出这话!
姜鸿云回来自然是大事,若是他二人此时被发现,估摸着小命都不保。
陆映见此,轻轻替她拍背,道:“他大抵是察觉到天命堂的异动,匆匆赶回,却又找不出我们。这两日,我观他总往思过渊的方向而去,大抵你的命牌魂灯就在那处。”
思过渊便是被汝隧天道横贯的秘境,因汝隧秘境现世,已然变为一片废墟。
但汝隧秘境关闭后,思过渊不但未曾重建,反而徒留一片废墟。
这完全不符合大宗门的做派。
姜弗月定了定眼睛,道:“那我们今夜便去!”
陆映摇头:“你还未好全,再等一等,索性他已经回来了,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态度坚决,姜弗月只好应了。
她想到陆凌峰,犹豫问道:“你爹……”
陆映道:“他大抵是被姜鸿云引到别的地儿去了,无妨。”
她面色尴尬:“我毁了他的小世界,他一定很生气吧……”
“与你有什么干系,一切都是我做的。”一提起陆凌峰,陆映的面色便变冷淡了许多,他道,“那本就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想如何就如何。”
说起母亲,他神色又柔和了许多,看向她,轻声道,“我娘她更不会怪你。”
姜弗月垂下脑袋,避开他的视线,咕哝了一声。
他如今是半个疯了的人,姜弗月既不敢惹他,又不敢回应他的感情。
但是,身边有个人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付出,也没必要推出去不是?
姜弗月清清喉咙,道:“我知道了,那我再休息会儿。”
她下逐客令了,陆映很识相地离开了。
他还记得在秘境中她万分宝贝的黄金笔,此刻要处理的大约与那事分不开。
只是她不说,他便当不知晓。
姜弗月看着他的背影,又是感慨:确实蛮像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狗。
非常听话。
腹诽完,她急着叫阿难。
他与她多少有些心灵感应,还能在她的灵海里沟通,多少对那黑色石块知晓一些。
阿难不负所望地应声:“何事?”
他声音低沉,仿佛没什么精力的样子。
姜弗月猜道:“那黑色石头也影响了你吗?那是何物?”
阿难叹了一口气:“那是你此前遗落的魂骨,如今它归位了,你的魂魄马上便要补齐了。”
他顿了顿,“我也要走了。”
第63章 二更 姜弗月瞪大眼睛。
阿难此前确实说过,但姜弗月以为不过是托辞,具体还是因为他不想也不愿说出真相。
如今他说此话,却满是认命与苦涩,倒让她不由信了几分。
她紧皱着眉头:“为何我知晓了你便要走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样紧密吗?
阿难叹了口气:“我说不出来,‘他’不许我说,但是你全部记起之日,便是我离去之时。”
姜弗月想问“他”是谁,可听他的语气也知,他绝对不会说。
她叹了口气,这样的事她决定不了,又被蒙在鼓里,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阿难打起精神道:“前几次未曾与你说,是因觉得你与姜鸿云大抵不会这么快遇上,万万没有料到他这般等不及。你要记得,他此生最怕便是寿数走尽,没有来日。”
姜弗月道:“可修仙之人,不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么?”
阿难摇头:“他不同,旁人是追求长生,而他是单纯怕死。”
“罢了,你记住便好,我精力不济,先回去歇着了。”
姜弗月瞧见圆月玉牌上冒起一缕青烟,那烟气复又窜进了黄金笔里。
阿难前次说圆月玉牌里待着舒服,如今却又回到黄金笔,也许他,真的要走了——她心中怅然若失。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难题,要么便知晓过去的真相,失去阿难;要么便永远当个睁眼瞎。
可若她真的已经补齐魂魄,那如阿难所说,她记起往事是迟早的事。
*
第二日,听闻无量佛宗的宗门大比出了大事故,姜鸿云匆匆被唤走。
徐青尧来送消息时,姜弗月演足了惋惜的模样:“如此,我还欲向贵宗掌门拜访一番,倒是不巧。”
“不过,我才元婴,他事忙,想来也不会见我。”她憨憨一笑。
徐青尧原本见这位前辈来此便足不出户,久未听闻有什么动静,这才上门来试探一番。如今见她这般,倒觉得师父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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