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下巴搁在泛黄的书页上,闻着水墨气味,隐隐有些自卑的情绪。
魏珩可是钦点的探花啊,看不起她也很正常……
她忽地一拳拍在桌案上,咬牙:
都怪她自个儿贪玩,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但好在她方才一十五岁,日子还长,现下开始学便是了!
小姑娘郑重其事地盯着书本上方方正正的字,看着看着,眼前便开始重影。
她哀嚎一声:
爹啊!当初怎么不用棍子逼着我多学两个字!
这些多于十个笔画的,女儿是真真看不懂啊!
春桃与夏莲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表姑娘是怎的了。
分明赢了蹴鞠赛,大出风头,怎么反倒如此愁容?
顾窈猛叹一口:
她还是过几日寻着机会去书舍买本千字文回来罢。
·
次日。
因为京兆尹院破了一桩大案,将那人犯成功缉拿,魏珩久违地得了一日休沐。
然他却也未曾有空闲。
大清早教导完两个弟弟,又听闻魏既明已然归家,立时马不停蹄地去了主院书房。
魏既明听闻大儿子来寻,对他那严肃刻板的性子头疼不已,猜到他是为何事而来,便愈发不想见。
可如今二人同朝为官,早已不是他能逞父亲威风的时候。
微一思忖,魏既明唤了小厮来,耳语一番便让其退下,唤魏珩进来。
果不其然,魏珩方一进书房,便眉头紧皱:“听闻父亲在京郊,与禹王走得十分相近。”
他既是与亲生父亲言谈,便不会兜圈子,索性直接些。
却未曾料到魏既明对他这样不留情面的方式万分厌烦,只恨不得将他赶出去。
这天底下,哪个是儿子来管教父亲的?
况魏家在他手上败落,魏珩却被钦点探花,这落差便更明显。
人人都道他魏家大老爷是个草包,却生了个好儿子,这如何能叫他不厌?!
魏既明端起茶盏轻抿了口:“禹王公务在身,出京巡视禁军,不过与为父目的地相同,何来相近一说?”
魏珩紧皱的眉头未曾松开,只道:“圣上正值壮年,此时站队,恐非好事。”
他们这位圣上,皇帝不说做得如何英明神武,但儿子却生得极多。
如今不过三十有五,便已有了四五位封王的儿子。
余下的皇子更是多达二十之数。
这皇子一多,往后夺嫡便是一场大动荡,况圣上并无压制这些皇子的实力。
此时急着站在禹王那里,往后便一丝退路也无。
魏珩说得直接,魏既明却沉下脸来:“此等大事,为父难道不知,还要你来提醒我?”
他被戳中了心事,自然恼羞成怒。
他这官职位虽低,却是众王夺嫡必争,只因他所系谏官,想要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一位置,便须得拉拢他。
况禹王年少有为,又掌管禁军,在夺嫡之中优势极大。如何不能站队?
且他已许诺给魏家一个侧妃之位——若真荣登大宝,那他魏家恢复从前荣耀,自然指日可待。
魏珩见父亲面带怒色,便知此事不好说通。
“这些事儿无须你多言,你只哄好公主便是。”魏既明摆摆手,又灌了口茶下去。
他若能尚主,当个皇亲国戚,那魏家自然不必急着站队。
魏珩面色发寒:“父亲慎言,我与公主无甚干系,此番说辞莫非坏了公主名誉?”
“况魏珩既入官场,便绝不会尚主——”
话未说完,便听门外小厮通传:“大老爷,大太太来了。”
魏既明忙站起身,迎向外头。
路过魏珩时,淡道:“你先回罢,听闻大太太有孕,我须得陪她。”
亲爹已下了逐客令,魏珩再不识脸色也只能离去。
他这个父亲,将世人所言的“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演绎得淋漓尽致。
魏既明色令智昏他管不着,却莫想把手伸到他与魏嫣头上来。
他沉下眼,心中一时又添了烦恼。
听魏既明所言,却是站定禹王,那阿嫣的婚事——他须得好好做一番打算。
府上如今女眷不少,先得解决那位卢家表姑娘,顾窈比阿嫣小,却是不急。
想起昨日那个在草场上意气风发的小姑娘,便又是略略一顿。
他自然也听闻了她玩飞花令时卡壳被魏妘奚落一事。
她于武力t之上有长处,这自然很好,但若要在上京立足,便须得学会这些闺秀必备的。
他吩咐:“你去找顾表姑娘,叫她过几日与阿嫣她们一道去学堂——”
心思一转,念及她昨日对自个儿意见颇大,却是要好好与她说一说。
“罢了,我亲自去。”
第11章 裴家子
魏珩这里方往岁芳园走,不过半路便见着了顾窈。
只却不止她一人,裴炆钦也在。
青年温文尔雅,眉目含笑,只差没将自个儿的情意写在脸上。他穿的是浅青色长衫,与小姑娘今日的粉裙倒是交相呼应。
魏珩还来不及出声,便听裴炆钦开口:“窈表妹,好巧,我正要去寻你。”
听他此言,探花郎正往外探的长靴俶尔又收回。
窈表妹?他们竟如此熟络了么?
目光触及抿唇浅笑的小姑娘,又想起她昨日对自个儿怒视,魏珩心里不大痛快。
不欲再偷听旁人言语,他转身离去。
顾窈心中都要后悔死了!
早知晓会遇到裴炆钦,她就不该出来!
这个人怎么回事?为何好端端地要叫她窈表妹,真是肉麻死了!
况若是被魏嫣晓得了,依她那将裴炆钦视为己物的样子,岂不要把她为难死。
顾窈嘴边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顾及礼仪,向他还了个礼,道:“裴表哥。”
裴炆钦的眸子凝着她,流露出自个儿都没察觉的柔情。
初初见到这位表妹,便惊为天人。
后来知晓她不过出身乡野,虽心中意动,却也按捺住了。
他绝不可能娶一个泥腿子做妻子。
然昨日蹴鞠赛,顾窈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
这上京闺秀,有一个算一个,都极为清高。他虽亦学文,却对顾窈这样洒脱的女子格外欣赏。
知她于文学之上有难处,昨个回去他特地挑灯夜读,为她做了一本诗词注解出来,只盼能解她才学不佳的窘境。
裴炆钦温柔笑道:“表妹不必如此生疏,叫我炆钦表哥便是。”
“……”顾窈一时失语。
哪个说上京注重礼法的?这裴炆钦还是学子要参加科举呢,怎么说话比她们村口的二傻子还要直接?
她不愿与他纠缠,只道:“裴表哥今日不必去学堂么?我赶着……”
她本是想着早起练拳。
昨日去春和景明的路上,意外看见一处清幽竹林,想着今晨去将将好。
可这话说出来,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她眼珠子转了转,想到这魏府众人见魏珩都如老鼠见了猫一般,遂道:“我赶着去见大表哥呢。”
果然,听闻她要去见魏珩,裴炆钦脸色忽地一滞。
然却不肯放弃。
他半月才休沐一日,今晨是夫子有事未曾来学堂,他这才跑出来找她。
下回要寻到与顾窈说话的机会,可就难了。
裴炆钦声音压低:“我为窈表妹亲手写了份注解,都是今朝时兴的诗词,表妹无事看看便是。”
他手上的书卷已递了过来,顾窈便不得不接。
她脸上都要笑僵,却还要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这本注解,而后才道谢:“多谢表哥好心赠我。”
她又递到他跟前:“但无功不受禄,我若收了,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表哥拿回去罢,心意我领了。”
裴炆钦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哪里有这样直接的女子?
他送她东西,确有一点小心思,但她这样直接地点出来,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裴炆钦道:“表妹不必客气,你我表兄妹,你只当是哥哥赠给妹妹的好物。”
不等顾窈吱声,他接着道:“窈表妹若实在不好意思,便教表哥我踢蹴鞠罢。”
“且瞧你身姿与目力,想来玩投壶也是上佳,若是有空便教教我。”
顾窈快要被这直接豪放的上京人吓死了。
上京官家公子哥儿都这般轻浮么?
不说他是魏嫣的心上人,只说她二人都仅仅是魏府客人,怎能在旁人家里私相授受?
便是顾窈不懂这些礼仪,也知晓这大不合适。
岂止是不合适,让魏老太太晓得,指不定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想起她那日指责自个儿耽误卢佩秋的名声,顾窈抖了一抖,头疼不已:
“表哥,你自个儿留着罢。投壶、蹴鞠我都教不了你,你若实在想学,就找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