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百姓中混杂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他们牵着载满货物的骆驼,用拗口的官话讨价还价,声声驼铃在街巷里回荡。
马车中,那个自称为魏铭的人见此安定和乐的情景,不禁轻嗤一声翻了个白眼,而后迅速掩上车帘。
不多时,这辆远道而来的陌生马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稳稳地停在北境商会门前,引起百姓围观议论。
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迈步下车,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倨傲。
阶前候着一位身穿翠竹色衣裙的侍女翠儿,见他下车,立刻迎上来福身行礼:“是魏老板吧,夫人听闻魏老板要来,特意在前厅侯着,快请随我来。”
北境商会是新建的院落,处处透着利落。转过影壁时,头顶木梁上的机关轻轻滑动,竟能自动点亮廊下灯笼。
魏铭跟随翠儿穿过回廊,很快来到前厅。
厅中主位上,姜晚一身红色缠枝纹裙,虽未施粉黛,素白的面容却在朱红的映照下更显昳丽。
魏铭见状,拱手作揖:“魏某拜见夫人。”
两人一来一往寒暄一番后,姜晚并不废话。
她收起笑意,当即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闲话少说,魏老板不远万里从江南来我北境,想必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夫人真是明白人!”魏铭道,“早就听闻北境与西域的往来日益兴盛,所以特意赶来,想与夫人合作,共谋商道。”
姜晚看向他,语气带有疑惑:“合作?”
魏铭颔首:“久闻夫人手段过人,将北境商市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经营江南商会多年,愿以江南全部商路渠道相托,与夫人合力经营,定能上让北境这条商道更繁盛。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姜晚眉宇间流露出些微哀愁:“眼下北境商道确实利率颇丰,可是……”
魏铭敏锐注意她的变化,故作关切地追问:“夫人为何事忧愁?”
“龟兹商队前几日开口就要丝绸一万匹。”
一万!
这个数字让他目瞪口呆,嫉妒得牙痒痒,险些绷不住脸上镇定的神色。
“五千匹丝绸的数目,对江南大织坊而言都是笔大单子,莫非夫人还嫌少?”
“魏老板有所不知,我不是嫌少,”姜晚苦笑摇头,“北境气候不宜,桑蚕难养,独独缺丝。而诸多货品中,又属丝织绸缎需求量最大,纵然有姑苏沈家的货源支持,也是杯水车薪,供不应求。”
姜晚叹了口气:“龟兹这笔订单,恐怕很难交付。眼看真金白银从指缝里流走,我怎能不忧愁?”
“同是生意人,魏老板应该能理解我的忧心之处。”
姜晚话音刚落,魏铭心中已经喜出望外,但依旧维持表面镇定:“那夫人可找对人了。”
姜晚眼眸倏然亮了,仿佛于穷途末路之中乍然见到曙光:“魏老板有法可解?”
瞧见姜晚眼中遮挡不住的焦急迫切,他心中暗喜。
鱼儿果然上钩了!
“我在江南的织造局年产云锦三千匹,素缎可达八千匹,应付龟兹的胃口绰绰有余。不知夫人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共经这条商路?”
姜晚思索一瞬,立刻点头答应:“如此甚好!不过龟兹那边催得紧,所以恕我不能给魏老板太多宽绰的时间,最多只能给您一个月的货期。”
魏铭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夫人放心,一个月够了!”
姜晚点点头,而后熟稔地从案上取过一份叠好契书,徐徐展开后推倒他面前:“这是契约,请魏老板过目,若是没问题,便可签字画押。”
魏铭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契书,一行醒目的朱批抓住他的视线。
“违约金?二百万两?!”
庞大的数字让魏铭心头一跳。
“上月济州有个商户误了交货期,”姜晚见状轻叹一声,向他解释道,“那次害我赔了龟兹商队双倍定金,现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魏老板莫要见怪。”
她语气一转,放松了些:“不过,这违约金数目虽大,但只要按时交货,也不过是纸上虚文。”
魏铭在心中暗自思量。
金陵薛氏才跟他断了契约,那边的漕运是走不通了,但还有潮河漕运可以走。而且潮河漕运比旧时漕运要快一倍,何愁送不到?违约金再高,说到底是给违约者设的,与他不违约的何干?
“夫人多虑了,”魏铭朗声一笑,“我魏铭在大晟商界混了二十余载,从不曾违约。””那就好。”待魏铭签完契约后,姜晚“啪”一声合上契书,脸上笑容明媚。
“合作愉快,魏老板。”
看着姜晚的笑意,魏铭心中暗嗤。
什么手段过人,也不过是个好哄易骗的闺阁女子罢了。
——从北境商会回来后,他并未在外面多做逗留,而是直接住进预先定好的客栈。
一进客房,他便屏退随从,立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去打探商道各项交易情况。
他不敢在外面待太长时间,哪怕他改名换姓,改头换面,可终究怕被人认出底细。
毕竟他当年是因罪被处死的蔡子邕的兄长蔡子兼,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好在世事变迁,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境没几个人能认出他来。
第24章 收网抓住了。
与姜晚签订合作契约不久,魏铭当即遣飞书送信回织造局,命人即刻筹划丝绸运输。
将心腹派去打探市情后,他便在客栈中坐立难安,等得心急如焚,若不是顾忌身份暴露,他恨不得亲自去市集探查。
三日后,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魏铭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待看清是回来复命的心腹管事,这才将人拽进来。
“回主子,小的调查过了,如今北境市场上的生意,属香料最为红火。西域运来的香料稀缺,市面上的香料都成了稀罕物,不少人都靠这门生意发了大财!”
听了这话,魏铭心中暗自盘算,他如今能取得这般成绩,靠的就是在江南先垄断丝绸价,而后再一点一点垄断蚕食余下的商路。
现在,北境的香料生意,正好可以做这个突破口。
魏铭大手一挥:“你去查查库存还有多少银子,能动用的都拿出来,将市面上的香料统统买下。”
心腹领命而去。
窗外,商人热络的吆喝声传入房中,魏铭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商铺一个个都悬挂带有北境商会徽记的招牌,脸上浮现冷笑。
对于如何垄断此方市场,他早已在心中打好算盘。先是香料,再是药材皮毛……最后逼得北境商户不得不依附自己,便可以一步步瓦解姜晚对北境商路的掌控。
合作?
魏铭不屑一顾。
不过是权宜之计,这北境的商路,迟早该跟他姓。
接下来的几日,魏铭吩咐手底下的人扮作各地商贩,分散到市集上的大小香料铺,不问价格只管扫货,将市面上还在出售的香料尽数收入囊中。
待市面上香料货源断绝,他便派人不急不缓地将所囤香料拿到集市上出售,还将价格直接翻了三倍之多,并且限量放货,每日只放出极少的香料,吊足人们的胃口。
百姓虽怨声道载,但因魏铭已经将市面上的香料存货一扫而空,他们无处可买,只能咬牙花冤枉钱来魏铭的铺子这里排长队。
如此低价买入高价售出,再加上限量放货,入账白银如流水,在库房内堆成小山。
这几日魏铭赚得盆满钵满,脸上噙满志在必得的笑,仿佛北境商路已然唾手可得。
他正打算如法炮制,将手再伸到其他行当中时,不料变故悄然而至。
香料铺子的生意只兴隆了几日,没过多久,管事的便来禀报入账的银子日渐稀疏,接着在铺子前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竟落得个门可罗雀的境地,连问价的人影都看不见。
魏铭心中不解,派人一打听才知,客人竟都被一位女商人引去了。
“一派胡言!”魏铭拍案而起,难以置信,“市面上的货源都被我们垄断,她哪来的货!”
手下人吓得双腿一软,战战兢兢地回道:“那女商不知哪来的门路,竟寻得大批香料原材,还改良了加工法子,几日间产量大增。如今市集上的胡椒,一斗才卖三十文!”
“三十文?”魏铭牙齿咬得咯咯响,“前天还是一两银子!”
手下人不敢作声,只瞧见自己主子眼中的怒火暴涨。
自此,香料的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急转直下。魏铭连忙将囤货降价抛售,试图降低损失。可不管他如何压价,对方始终压着他打。
不出旬日,魏铭最后囤积的香料始终卖不出去,算是烂在了手里。
香料的路走不成,他又转投别的生意,可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生意在最初几日蒸蒸日上,多日后便价格崩盘,和香料遭遇的情况如出一辙,无一例外。
魏铭的生意彻底失败,亏了个底朝天,他瘫坐在客房内,看着账册上鲜红的赤字,一股寒意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