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又逢沐休。京城发生了一件事,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此事不算惊天动地,却让叶倾华找到了她一直想做的那件事的契机。
这日,彩云妨新到一批布料,许久未出门的叶倾华决定带上安无泪前去挑选,安无恙放心不下,便陪同前往。
挑选完料子回府途中,一妇人突然冲出拦住了马车。马车骤停,因着惯性,叶倾华与安无泪向前扑去。安无恙急忙揽住叶倾华,又伸脚挡住安无泪。
“夜明珠,没事吧。”
“没事。”叶倾华坐稳,看向安无泪,“喜喜呢,可还好?”
安无泪摇摇头,关切的看向叶倾华。
待两人坐定,安无恙打帘怒道:“何人敢拦我镇远侯府的车驾?”
跪倒在地的妇人见出来的是镇远侯而非明珠郡主,惶惶然缩了缩脖子,回头望见人群中不敢上前的大汉,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开口:“民妇......民妇求见明珠郡主。”
“求见我夫人就要这般拦车?摔着她怎么办?你担待得起吗?”安无恙动怒的样子甚是慑人。
妇人不敢抬头,慌忙叩头,“侯爷恕罪!请侯爷赎罪!民妇......民妇不是有意拦车的,实在是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求郡主做主......”
“命案该去顺天府。”安无恙一甩车帘,“元宝,走!”
谁知那妇人竟跪行至马车前,不住磕头哭诉:“求郡主为民妇母女做主,求郡主为民妇母女做主......”一声比一声凄厉。
叶倾华撩开车帘,“这位夫人,还请起来说话。”
见她露面,妇人哭得更凶,“求郡主救我们母女一命。”
“夫人且先说何事?”谨慎起见,叶倾华并未下车,谁知这妇人有没有暗藏凶器。
“小妇人夫家姓周,前些日子婆母病重。夫君借了五十两的印子钱,谁知那家钱庄利滚利,如今到期已有一百二十两,夫君还不起,那些人便要卖了民妇与女儿抵债。”妇人简要说了下情况,又哭道:“民妇实在无法了才来惊扰郡主车驾。”
“哪家钱庄?何时借的?月息几何?可有契书?契书可规定还不上当如何?”叶倾华直抓要点。
“回郡主,是汇广钱庄。半年前借的,月息六分。有契书,写明若还不上可用房屋或妻女抵偿,逾期则按三倍计息。”妇人答。
叶倾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他爹的世道,女子竟成了夫家可随意交易的资财!她总算明白这妇人为何冒险来求她了,有这白纸黑字的契书,无人会为她们母女出头。
她睁开眼,道:“你稍后去顺天府击鼓鸣冤。记住,依《大齐律》,钱债月息不得过三分,不得回利为本,须行一本一利,即利息总额不得超过本金。抵债资产,以物产为先。所以,这家钱庄不仅利率违律,还利滚利,利息远超本金。可明白了?”
这妇人能想到来求她,便是有几分聪慧的。当下领会其意,却仍顾虑道:“郡主,三分息我家亦是还不起?”
“我刚说了,抵债以物产为先。”京城寸土寸金,能有房子,不管多小,都会超过五十两。
“夫君不会同意卖房子的。”妇人小声道,目光期冀地望向叶倾华。
叶倾华气笑了,她看起来很像冤大头吗?面无表情道:“那你待如何?债务勾销?还是本郡主替你偿还?”
四周议论声顿起。有说叶倾华冷血,五十两于她不过九牛一毛;也有人斥妇人贪得无厌,郡主又不欠她,已指明道路,还想得寸进尺。
“我......我......”妇人涨红了脸。
幻彩对着人群高声道:“我瞧诸位都是仁义之士,不若替这位夫人凑凑钱?不多,一人百来文便够了。”
霎时评论一边倒:“我该她的呀......”
元宝悄悄给幻彩竖起拇指,幻彩傲娇地一仰头。
“这位夫人还要告吗?若要,我派人送你去。”叶倾华也看见了人群里怒目视向妇人的壮汉。
妇人一咬牙,“告!多谢郡主。”
离开前,叶倾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只有自己立起来,才不会被人左右命运。若你夫君执意要卖你们母女,去倾城坊寻陈娘子。”每个敢于反抗命运之人,都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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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狗头保命[狗头]:
(1)用“他“代指孩子,是因为不知是男是女,“他”泛指第三人。
(2)“母子”的“子”,指的是“孩子”,不是特指“儿子”。
第181章 心急 若不是她在此,谁愿意踏足你这破……
回到镇远侯府, 叶倾华心绪难平,径直走向书房,她必须即刻做些什么。
安无恙一言不发,只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主动为她研墨、倒水, 活像个小厮。
“小安子这伺候人的功夫, 越发好了呢,该赏!”叶倾华被他的模样逗笑, 故意打趣道。
“小的谢郡主赏。”安无恙配合着耍宝, 眉眼带笑, “能伺候郡主,是小安子三生修来的福气。”
叶倾华笑倒在他怀里,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夫君, 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勉强配得上我的殿下。”安无恙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笑闹过后, 知她有正事要办,安无恙便不再扰她, 只随手拿起一本书, 安静地坐在一旁相伴。
叶倾华并未急于落笔, 而是双手撑额,凝神梳理思绪。今日之事,有两处当需完善:其一,在于整个钱庄行业的监管。大齐虽有相关律法, 却失之粗疏,且无专职监管机构,往往由地方官兼管,其中可操作空间太大, 易生弊端;其二,在于女性基本人权的保障,此一项任重而道远。但或可借此契机,以此为“破屋之顶”,先行推动第一项的变革。
她沉思片刻,有了着笔思路后,铺开一张稿纸正欲下笔。想起先前列过的计划书有关于银监的内容,便打开暗格。取出时,她下意识地瞥向安无恙,只见他脸颊竟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红晕。先前在他出征的当日,叶倾华来书房续写时,便知他偷看过了,不少字被不明液体晕开。
她眸光一转,心生逗弄之意,指着其中一处道:“夫君,你帮我瞧瞧这是什么字?我有点看不清。”
安无恙闻言放下书走近,佯装无事低头辨认,“是个‘钱’字。”随即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娘子这是写到‘钱’字,馋得流口水了?怎么墨迹晕开了?”
叶倾华却不接话,只盯着他,似笑非笑,“你脸红什么?”
安无恙索性耍起无赖,“天热,况且娘子你看我的眼神,比这酷暑天儿还炙热,为夫害羞了,不行么?”
“夫君,”叶倾华靠近他,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你哭起来的样子......美极了!当时怎么不叫我起来看看呢?”上次见他流泪,还是成亲之时,那几滴钻石从他的凤眸中砸落时,美得她心肝脾肺都在发颤。
“想看啊?”安无恙凑近她,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融。
“想看。”叶倾华诚实道。
安无恙勾起一抹令她心痒的笑意,压低嗓音,语带暧昧:“待你生产之后,让你在上边,我哭给你看。”
他以为她又要说自己不正经,却不想,她答:“说好了,不哭是小狗。”
安无恙诧异挑眉。所以,他又一次勾.引他的夜明珠成功了么?
见过美人笑,叶倾华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便写好了两封奏折。当即带上折子,与安无恙一同前往楚国太长公主府商议。
楚国太长公主仔细阅过两封奏折后,深深地看了叶倾华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有骄傲,有欣慰,有怀念。似乎在透过她看谁,又好像就是在看她。
叶倾华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问道:“姑祖母,可是.....明珠何处思虑不周?”
“非也。你所思所虑,皆切中要害,很好。”楚国太长公主缓缓摇头,给予肯定。
叶倾华刚松一口气,却听老人家话锋一转,“只是明珠,你这不爱加修饰词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奏疏写得干巴巴的。”
“那......我再拿回去,润色一番?”老小孩,老小孩,姑祖母都七十一了,她哄哄也无妨。
“罢了罢了,”楚国太长公主摆摆手,“陛下同你一样,是个务实不重虚文的,想来也不介意这些。直接递上去吧。”
“多谢姑祖母!”叶倾华起身道谢。楚国太长公主历经三朝,见识深远,她说没问题,便肯定就没问题。
“明珠啊,”楚国太长公主慈祥道,“如今你早已能独当一面,日后有想法,不必再事事皆拿来给老身过目。拿不准的,可多与长生、子谦、昭明还有你师父商议。凡是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亦不可怯懦不前。明珠啊,爬得高高的,你只有爬得够高,才能照耀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