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因国丧耽误了许多要务,叶倾华忙至酉末方才下衙。
马车缓缓向盛南伯府和镇远侯府所在的紫荆巷驶去。累了一天的叶倾华在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雪的吱呀声中昏昏欲睡。马车拐入紫荆巷时,莫名的寒意让让她骤然惊醒,手下意识地摸向藏在座位底下的花杀。对面的流萤缓缓拔出剑,车辕上的安十一勒紧缰绳,放缓车速,一手悄然摸入怀中扣住了求救烟火,另一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咻、咻!”数到利箭破空之声穿来。叶倾华按向旁边的机关,车底倏然露出一个洞口,她和流萤毫不犹豫跳下。就在跳下的瞬间,利箭穿透车厢。同时,安十一抬刀当箭,并拉响求救烟火。
叶倾华与流萤落地后就地一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来的皆是高手。她的车时改装过,车板看着薄,却极硬,对方却能箭箭皆穿。
箭矢停,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如同鬼魅般,“此处离镇远侯府较近,速战速决。”
叶倾华与流萤已从车底滑出,长剑出鞘,背靠背迎敌。
“不是说明珠郡主武功尽废吗?”有黑衣人惊疑出声。
叶倾华自三年前重伤后,便再未于人前显露武功,唯一一次动手,安无恙便将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此后她更是连马球都不再碰,成功塑造了重伤后功夫难复,索性破罐破摔的形象。
“无论如何,杀了她。”
恰在此时,同样因公务晚归的云舒的马车拐进了巷口。眼前血腥厮杀的场景让他瞳孔骤缩,当即点燃云府的求救信号,盛南伯府离此更近些。又下令让云吉车赶车的侍卫去帮叶倾华,自己也在车上取出佩剑。
暗处,一名始终未动的黑衣人见云家侍卫正快速赶来,缓缓挽起一张重弓。
正奋力向叶倾华方向奔去的云舒,余光撇见一抹寒芒,心下大骇,“阿倾!”
“嗤——”是金属穿透皮肉的声音。
叶倾华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云舒,大脑嗡嗡作响,视线忽然空白又凝聚。她轻轻喊着,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子......子谦......”
“原来......你那时......这般疼......”云舒看到已赶到的侍卫,放下心来。缓缓收紧抱着她的手臂,头无力地搁在她的颈侧,气若游丝的声音里带着期盼,“阿倾......许我来生......可好?”
第172章 和离 来生......我定会记得你,……
“子谦, 没事的,会没事的......”
叶倾华不知箭上是否淬毒,颤抖着手倒出一颗解毒丹塞入云舒口中,又急忙取出安无恙为她留下的那粒回魂丹喂下。这丹药极难炼制, 一年仅得三粒, 药效仅存一年。她原想让安无恙全带去, 他执意为她留下两颗,一番相推后她只肯留下一粒, 未曾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她试图将云舒横抱起身, 竭力想稳住步伐和颤抖的指尖, 却仍控制不住地踉跄。安十一快步上前,“夫人,属下来。”他稳稳地接过云舒,迅速向最近的盛南伯府奔去。
“阿莹, 去请太医。”叶倾华急声吩咐, 声音因恐惧到紧绷。
揽月居内,灯火通明。冬凝、梁院正、周太医及另一位擅长外伤的朱太医正全力抢救云舒。云二老爷夫妇与闻讯赶来的安成皆焦灼地守候在门外。
二老夫人看着靠着柱子蜷缩蹲在地上, 又目光空洞无神的叶倾华, 有心责怪几句, 却无从开口,只暗道命运弄人。
夜渐深,屋内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安成走到叶倾华身旁,叹了口气, 轻声道:“小阿倾......”
叶倾华闻声,机械地仰头,双目血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磨砂纸, “祖父,我得守在这儿。”
“也好。”安成拍了拍她的肩膀,并未阻拦,“但要注意保暖,别自己先病倒了。”
叶倾华微微惊异,安成竟然不介意孙媳去守着他人。她不知道的是,安无恙出征前曾与安成深谈:无论如何,别疑她,她甚至为自己备好了遗书,要与自己生死相随。更何况,云舒是为救她而身受重伤,安家历来有恩必报,恩怨分明。
又过一个时辰,揽月居正房的门终于打开。梁院正满脸疲惫地走出,衣衫上沾染着大片血渍。云二老爷夫妇立刻围了上去,叶倾华也猛地起身,顾不上发麻的腿,趔趄着上前。
“幸得郡主那粒回魂丹喂得及时,伯爷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梁院正声音沉重,“眼下就看会不会高热,能不能在三日内醒来。若不能......”
众人闻言,心头巨石稍落。许是刚起得太猛,微微放下心弦的叶倾华眼前一黑,险些软倒在地。
一直默默守在院外的蓝思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而又复杂的笑容,长长吁出一口气,对身旁的侍女轻声道:“阿狸,回去收拾行装吧。”
“女侯?”侍女讶异。
“后日,我们回紫衣侯府吧。”是时候离开了,这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是她强求了。
天亮后,蓝思容进宫求见新帝。
“陛下,紫衣侯求见。”内侍张水轻手轻脚地步入御书房禀报。
新帝沉吟片刻,不知她此时前来所为何事,难道是为云舒求取宫中珍贵药材?道:“宣。”
“微臣参见陛下。”蓝思容依礼参拜。
“免礼,赐坐。”新帝搁下御笔,问道:“不知女侯为何而来?”
“陛下,微臣是来求和离的。”蓝思容平静答道。
“和离?”新帝微感诧异,谁人不知,蓝思容爱云舒爱得死去活来。
“对,和离。”蓝思容自嘲笑笑,“子谦......他不爱我,他的心早已给了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不怕陛下笑话,微臣与他成婚成婚三载,至今......未曾圆房。”见新帝面露一丝疑惑,她解释道:“三年前樊楼那次,我并未得手,他被人救走了。”
新帝瞬间明了,云舒之后返回樊楼做戏,不过是为了家族。
“此时,你可想清楚了?”新帝再次确认。
“想清楚了,离吧!”蓝思容笑容苦涩,“他如今生死未卜,离了.....或许能给他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即便他真的熬不过去,也让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
云云舒为救叶倾华重伤垂危的消息,与蓝思容请求和离的消息,几乎同时在京中炸开,引得众人唏嘘不已。谁能想到,昔日被迫分离的一对璧人,如今一个命悬一线,一个已嫁作他人妇。
叶倾华向户部告了假,日夜不休地守在云舒床前。为顾全自己与安无恙的声誉,她皆是清晨光明正大前来,傍晚时分告辞回府,入夜后再带上春晓与安十一悄然翻越两府间的院墙,直至天明前再翻墙返回。
然而两日过去了,云舒反复高烧,依旧未醒。
屋漏偏逢连夜雨。辽东最新战况传来,吉尔城决战,大齐胜,成功占领吉尔城,辽军退至平江以北,并送来议和国书。然,齐军付出的代价亦是惨重,主帅安无恙重伤,据报正由一年轻美妇贴身照料。
叶倾华闻讯,眼前骤然一黑。她本能地想立刻动身赶往辽东,可刚抬起的脚步又猛地顿住,云舒仍昏迷不醒,明日,便是决定他生死的第三日了。
是夜,她再次翻墙来到盛南伯府,静坐在云舒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不过两日光景,他竟已消瘦得颧骨微凸。
她握住云舒指节分明却冰凉的手,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子谦,你何时才能醒来啊?你知道吗?你自由了,紫衣侯去求了和离书。子谦,醒来好不好?”
掌心中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叶倾华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接着与他说话,“子谦,你那日的请求,我没法给你回应。”
他眼睫下的眼球似乎急促转动了一下,又很快沉静下去,周身气息也随之微弱下去。叶倾华慌忙握紧他的手,语速极快,“不是因为你不好,也并非是我对你全然没了感情。而是因为来生的我们皆是新生,早已没有了今生的记忆,不该承受我们这一世的因果。”
感知到他的气息再次活跃起来,叶倾华再接再厉,“告诉你一个连长生都不知道的秘密吧。我其实带着些许前世模糊的记忆,那一世具体如何,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读书,然后建设家乡,最后操劳过度,年纪轻轻便把自己累死了。”
叶倾华感慨,无奈笑笑,“白瞎了我那副好相貌,却连一场恋爱都未曾谈过。你知道吗?活了两世,你居然是我的初恋。但是吧子谦,我依稀记得,上一世追求我的人挺多的,若真要论前世因果,我该如何才能还得清啊?”
她的指尖轻抚上他剧烈颤动、似欲奋力睁开的眼帘,“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她顿了顿,又说道:“长生也曾说过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我亦没有正面回应。今生的我,无权为后世的那个‘我’做任何决定,那对她不公平。所以......来生如何,交给缘分,可好?若是有缘,我们定能重逢;若是无缘,你我亦会各有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