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名清影居的清倌人呢?”林执咬牙切齿。
“那姑娘我已放她良籍, 回乡去了。”话及此,牛青山憨厚的脸上忽然染上怒气,“林世子,你可知晓, 当你将那活生生的姑娘当作玩物送到我面前时,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若我当年那个年幼的女儿,未能幸遇贵人搭救, 她的命运,是不是也如同你送来的姑娘一般,沦为一件可以随意买卖、践踏的物件?你我本就道不同,何谈倒戈?”
“爱卿的女儿幼时还被人拐卖过,何人所为?朕诛他九族。”雍和帝沉声道。
牛青山一噎,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忙躬身道:“多谢陛下隆恩。是臣那不争气的二弟所为,臣已家法严惩过了。”
“娘,我什么时候被拐过呀?我咋不记得了。”牛青山十岁的女儿牛知恬倏然开口,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和她老子一样憨。
所有人目光投向牛青山,没想到这般老实人竟然会撒谎拒绝晋王等人。
牛青山老脸微红,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是臣入伍之前,与前妻所生的长女。说起来,诸位大人或许也都认识。”
“谁?”
杜远昇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西征回京时,牛青山曾向他打听赵英如,难道......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道:“是大理寺寺正,赵英如。”他目光转向人群一侧,“英英,出来吧。”
只见一个身量比寻常男子稍矮、却站得笔直如松的小兵应声而出。她取下头盔,赫然是赵英如。她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微臣赵英如,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蒋光等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寻了几月之久的赵英如,竟然藏在西山大营之中。他死死盯着赵英如挺直的背影,目光仿佛淬了毒的箭矢,恨不能将她洞穿。
牛青山叛变,赵英如又突然出现,形势对他们很是不利。好在,他们并未将全部筹码押在牛青山一人身上。现下必须立刻动手,否则,待赵英如开口,他们将再无翻盘之机。
晋王显然与蒋光想到了一处。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瞬间达成共识。对高上道:“岳父,动手!”
高上虽不明晋王身世隐秘,却也深知拖延必败。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支特制的信号烟火,猛地拉动引线。
“咻——”一道刺目的火光尖啸着冲上夜空,轰然炸开。
“杀!”远处原本漆黑的山峦之上,骤然亮起无数跳动的火把。
众人一惊,既然牛青山未曾叛变,辽国公的人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猎场外围的?
叶倾华与安无恙脑中同时闪过三年前那场惊马时出现的黑衣人,看来荣国公掌握着一条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通道,能够避开重重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猎场。
近处,异变陡生!有几支御林军突然扯开壁上的布巾,露出底下系着的红布条,向保皇派这边的人群发起进攻,两派家眷在之前分战至两边。
大战,一触即发。尖叫声、哭喊声、兵刃交击声、惨嚎声......瞬间撕碎了猎场的夜空,混乱不堪。
“保护陛下!保护娘娘和诸位大人!”安成爆喝一声,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铜锣,对杜疆吼道:“老杜,你护好陛下,我去迎敌。”
“放屁。你多久没真刀真枪干过了?”杜疆眼疾手快,一把将铜锣抢回,反手将安成推到雍和帝身侧,“老安,你留下,护住陛下。迎敌的事,交给我!”说罢,敲响铜锣,“所有人,往行宫里去。武将出列,随我杀敌!”
猎场确有一座行宫,只是规模不大。雍和帝此番本意体验野趣,故而搭建了营帐。此刻,这座小小的行宫成了混乱中唯一的避难所。
武将和未叛变的士兵护着雍和帝及众人且战且退。
另一边,晋王一行见他们狼狈,不禁幸灾乐祸。太后更是对楚国大长公主高喊,“李霄,你方才不是很威风吗?现在怎么像只丧家之犬般逃窜?你......”
她话音戛然而止!颈侧传来的刺痛,截断了她所有的话语。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摸,一片猩红的粘腻。她慌忙用手捂住,那温热的液体却汩汩涌出,却毫无作用。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随着血液飞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如同坠入冰窟。她想大声呼救,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她看到了握着带血金簪的林贵妃在对着她拧笑,带着报复的极致快意,以及刻骨的悲伤。
侍立在侧的兰佩终于发现异常,惊恐万状地扑上去,试图托住太后软倒的身体,声音凄厉变调,“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晋王、蒋光等人闻声惊骇回头,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蒋光更是慌乱之下,不小心喊了声太后的闺名。
许是看到了人围了上来,太后似乎也有了力气,脸上迸发出狰狞的恨意,死死盯住林贵妃,嘶哑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林贵妃呵呵低笑起来,秀美的脸庞在跳动的篝火映衬下,竟显得鬼气森森,“我的好母后,好姑母,你还记得彻儿吗?他那时才四岁啊,他一样叫你一声祖母,你如何下得去手?如何下得去手?!”说到最后,她已是歇斯底里的嘶吼。
太后颈侧的血仍在滋滋喷涌,面色迅速灰败下去。她嘴唇翕动,终究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生命的最后,这个一生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艰难地地挪动视线,先是扫过她年少时痴恋的情郎,最后落在了她倾尽所有心血,为之筹谋一生的儿子身上......眼底是无尽的不甘与未竟的执念,随即,彻底断了气。
“母后!母后!”晋王扑在尸体上,涕泗横流,悲痛欲绝。然而,在那汹涌的哀恸之下,隐隐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那个致命的秘密,终于又少了一个知情人。
林贵妃见太后彻底咽气,突然仰天爆发出凄厉疯狂的大笑,那笑声穿透混乱的战场,令人毛骨悚然。笑了一会儿,她又哼起了歌,语调诡异而温柔,“风儿吹,虫儿飞,娃娃乖乖睡。爹也疼,娘也亲,娃娃笑盈盈......”她哼着童谣,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显然是疯了!
“毒妇,还我母后命来。”晋王大喝一声,夺过侍卫的佩刀,冲过去狠狠捅进林贵妃腹部。她轰然倒地,鲜血迅速在她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红。眼神逐渐涣散之际,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竟然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气若游丝地喃喃,“彻儿乖,娘亲来了......”
两个身份尊贵的女人之死,对这场争夺没有影响,战斗还在继续。
这边,雍和帝一行人已逼近行宫殿门。
蓝思容心头蓦地一悸,猛地回头,一支利箭正向她疾驰而来。生死一线间,她凭着本能竭力侧身闪躲,箭矢擦过她的肩胛,狠狠钉入地面。
剧痛瞬间袭来,半边肩膀血肉模糊。蓝思容捂着伤口,冷汗涔涔,顺着箭矢来路望去,只见晋王世子李徊正放下长弓,目光阴鸷如毒蛇。
“徊儿,为何要杀蓝思容?”晋王问。
为何?当然是因为她竟然看不起瑚儿,惹她掉了珍珠。
当然,他不能这般回答,只正色道:“父王,分封女侯乃昏君罪状之一。然蓝思容终是降王,待父王登基,若不给她封爵,恐失人心;且她已嫁作人妇,又不能纳入后宫。故而儿子想着,不若趁乱将其除去,永绝后患。”随即遗憾叹息,“可惜......未能成功。是儿子办事不力,请父王责罚。”
晋王略一思忖,深觉有理,当下也觉惋惜,转念又觉还有机会,拍了拍李徊的肩膀,安慰道:“无妨,还有机会。”
蓝思容忍着剧痛,心中疑窦丛生。李徊为何要杀自己?直觉告诉她,此事必与云舒有关。她视线急切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终于在叶倾华身边找到了那个身影。他竟穿过刀光剑影,守在了她的身侧。
望过去时,正撞进云舒遗憾又冰冷的眸底。这一刻,蓝思容无比肯定,云舒要她死!若再不和离,她早晚会死在这个男人手里!
这个认知让她既惊惧欲绝,又心如刀绞。子谦,你当真爱她至此!恨我至此吗?!
“子谦,小心!”叶倾华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正朝怔忡出神的云舒当头劈下。几乎下意识地,她伸手就要去挡。
这时,耳力绝佳的安无恙捕捉到了她的惊呼,猛然回头,正撞见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迅速将叶倾华拦腰抱起,同时侧身旋转,险险避开刀锋,另一手挥剑划过叛军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