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也确实机灵,一个个把自己说得凄惨无比,堂前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号声,有说老娘瞎了眼等着抓药的,有讲孩子饿得皮包骨的......听得人不禁动容,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唉,”叶倾华长叹一声“都是可怜人,也罢,姑且饶你们一回。”
众人刚要叩谢,却听她话锋一转,“但国有国法,若是上头下来巡检,本宫也脱不了干系。这样,一月之内,你们须识得五百常用字,且能读写无误。做得到吗?”
“做、做得到。”所有人咬牙答应下来。
“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咱们要烂在自个肚子里。从今日起,每日放衙后留一个时辰,就在这衙门里开蒙读书,保荐人轮流当先生。一月后本官来考核,考核不通过的,被考人和保荐人一起罚。”说了那么多话,叶倾华有些口渴,接过白晶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问道:“清楚了吗?”
“清楚了......” 众人苦着脸应下,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算得上宽厚。
“散了吧。”叶倾华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对了,日报,照常交。”
旁边看了全程的冯成林差点笑出声来,县令大人分明是在遛他们玩。
自那日后,县里的百姓发现治安好了许多。往日里懒洋洋蹲在茶铺里的衙役们突然勤快起来,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总能看见几个人影撒丫子狂奔,不是去抓小偷,便是在抢着巡逻。
直至她走马上任的第三日,平波县县学的教谕仍未现身。叶倾华指尖摩挲着案头卷宗,唇角微挑,“架子挺大呀,算了,老人家嘛,且多体谅几分便是。既然他不愿来,那便由本官亲自登门拜会吧。”
县学坐落于县城西侧,叶倾华乘轿抵达时,正见青瓦白墙间,束发学子们正襟危坐于讲堂,朗朗书声随清风送入耳中。
教俞名张克钧,雍和十五年举人,张庆来的族叔,如今已年近六旬,颌下一把山羊胡梳得油光水滑。
“参见郡主殿下。”张克钧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寻常官吏见上官的谦卑。
叶倾华挑眉,她上任之时便说过叫她“叶大人”,张克钧不可能不知道,这会叫她“郡主”,这分明是不肯认她的官身。
“教俞免礼。教俞今日可是身体不适?可需要本官派府医过来瞧瞧?”
张克钧哪敢承认自己是刻意避见,便顺着杆子道:“些许小疾,已无大碍,有劳郡主挂怀。”
“教俞客气。不知教谕今日是否得空,为本官详细讲讲本县县学的规制,以及各乡学堂的情形?”
“不若郡主先为下官解一惑?”
“教谕但说无妨。”
张克钧广袖一甩,“敢问郡主,何谓 ‘牝鸡司晨’?”
这问题连京中翰林院的老学究们都不敢当她面提及,偏这乡野教谕竟敢发难,叶倾华笑道:“女子科举,钦天监三问苍天,陛下亲定。张教俞这是在质疑天意?还是在质疑圣意?”
张克钧闻言骤然色变,这个罪名他背不起,慌忙伏地叩首,“下官失言,恳请郡主恕罪!”
“张教谕,本官是陛下亲点的探花郎,是这平波县的父母官。今后须以‘叶大人’相称。”
“是,叶大人。”张克钧咬牙改口,心底却憋着股酸气。想自己苦读半生不过得个举人,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小娘子却能高中,恨自己怀才不遇。在给叶倾华介绍时,他刻意拽起酸文,左一个 "之乎者也",右一个 "兮" 字拖得老长,妄图难住对方。
叶倾华不禁觉着好笑,但她也不能丢面不是,好歹是师父和子谦教出来的。她一会以典故应答,一会诗词做对,直把张克钧说得心生佩服,心底暗叹,这女娃子腹中竟有如此才学,若为男子,倒是个值得结交的忘年之交。
转瞬便到了初九,按例明日可歇衙一日。
戌时四刻,暮色四合,屋里盏盏宫灯早已点亮。叶倾华沐浴后穿着轻薄得纱裙,仰靠在贵妃踏上,任由春晓为她擦拭湿发。随手拿起一本话本,却半天也未翻页,也不知那人今日回不回来。
“哒哒、哒哒......”的马蹄声隐约传来,叶倾华忽而丢下书坐直身子,抓着春晓的手臂问道:“阿晓,你听,是不是有马蹄声?”
春晓侧耳倾听,“好像是。”
话音刚落,叶倾华已赤着脚飞奔而去,他回来了!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小别 还是说你想让我……
叶倾华穿过角门来到安宅这边, 提着裙角向大门跑去,春晓拿着靸鞋在后边追。
安无恙刚走过照影便看到他的小姑娘赤足踏着星光向他飞奔而来,未施粉黛的面容扬起灿烂的笑,连发丝都在欢快地飞舞。
“安无恙!”她扬声唤道, 嗓音里浸满了欢喜。
霎那间, 心脏被填满, 暖意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他唇角不自觉扬起, 眼底盛满笑意。他跑上前去与她紧紧相拥、旋转, 裙裾在空中划出圆满的幅度。
“郡主, 鞋......”春晓望着相拥的两人,悄然噤声,她家郡主大概不需要鞋了。
果然,待停稳身形, 安无恙径直将叶倾华打横抱起,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叶倾华环着他的脖颈,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 “我想你了, 很想, 很想!”她向来如此,给出去的爱,热烈又直接。
安无恙侧首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我也是, 梦里全是你。”
“吃过饭了没?”二人同时出声,又相视一笑。
“阿晓,让阿彩煮两碗面来。”
很明显,两人都没怎么吃。叶倾华猜到他会回来, 便只随意吃了些垫肚。安无恙则归心似箭,下值换了衣裳,从伙房抓了块饼便策马疾驰而回。
“先把鞋给我吧。”
“是,侯爷。”春晓躬身答道。
安无恙单手抱起叶倾华,另一手拿上她的鞋往里走,径直将她抱回了自己房中。
“元宝,去打盆温水来。”
他将她轻放在软榻上,蹲下身,把她双足浸入温水中。
“我自己来。”叶倾华挣扎了一下。
“别动。”安无恙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脚踝,细细洗净沾染的微尘,指尖却使坏地轻挠她脚心。
“哈哈哈......安无恙你别闹!”叶倾华笑嚷着,见他仍不停手,便威胁道:“再挠我踢你了哦?”
安无恙这才罢休,擦干她的双足,轻轻搁回软榻。
“爷,水放好了。”元宝来报,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了。
安无恙双手撑在叶倾华的两侧,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在这等我,我去洗下。”他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沾了不少灰。
话音方落,便见她小脸皱起,眼神游移不定,分明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也不解释,饶有兴致的看着,想知道她最后的决定。
叶倾华咬着唇,眼珠一会儿向这边转,一会儿又转到那边,暗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在他房里等着他沐浴?这是要那啥了吗?思及此,脸颊倏然飞红。她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安无恙俊朗的面容,又扫向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虽穿着常服瞧不真切,但他身为武将,体魄想必......想到这,她索性心一横,既选了他,早晚之事,不如......
松开唇瓣,虽带着几分羞怯,眼神却已转为坚定,轻声应道:“好。”
安无恙胸腔震动,低笑出声,“傻姑娘。”
屏风后水声淅沥,叶倾华听得耳尖微烫。她悄悄穿上鞋,蹑手蹑脚走到屏风处,探出半个脑袋,横竖都要那什么了,提前看一眼,不过分吧。
她所在之处,仅能窥见安无恙宽阔的后背。湿发被他随意用发带束于脑后,水珠沿着发丝滚落,滑过贲张的臂膀,又顺着肩胛骨的线条没入水中。他掬起一瓢水浇下,臂上肌理随之起伏,蕴藏着沉雄的力量。
斯哈,叶倾华惊觉唇角似有湿意,慌忙抿唇咽下。安无恙闻声,唇角无声勾起,这好色的小妮子,“想看就过来大大方方地看。”
完了,被抓个正着。但她叶倾华是谁呀,能认怂?她红着脸脸绕过屏风,强自镇定道:“倒也不是我想看,主要是这花开得正好,我不来欣赏一番,倒是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她竟真过来了?安无恙眼底笑意更深,不动声色扯过一旁沐巾浸入水中,遮掩住腰腹以下,浴桶虽深,却是清水。待她走近,他舒展双臂搭在桶沿,慵懒地后仰着头,挑眉睨她,“不知郡主殿下......可还满意?”
叶倾华伸出手,中指轻轻落在他的眉峰,缓缓往下,滑过眼尾,扫过颧骨,抚过鼻梁,最后停在唇上,描着唇形。她的指腹像是沾了胭脂,所到之处,激起薄红一片。
安无恙突然张嘴轻咬住她的指尖,湿滑的舌挑逗着她的手指。每添一下,叶倾华的心就颤抖一分,这人怕不是个妖精,尽勾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