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的额头抵在程向珩的额头上，小小声说：“阿珩，这些年很辛苦吧。”
是不是啊很辛苦啊？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了八年的时间，从北美一路征伐，回来只是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平安。
这一路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也一定流了很多鲜血和泪水，遭受打击的时候，可能也找不到什么人倾诉，真的很辛苦吧。
阿珩怎么会有安全感呢？他谁也没办法信任，只能一个人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吸取教训，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东西一定要吃进肚子里才是安全的。
他会有那么强的控制欲，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平安抱住程向珩的脖颈，程向珩很自然的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点也不辛苦，姐姐，我只要想到你，就觉得一点也不辛苦。”
程向珩明白了平安的意思，他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高兴自己终于被原谅，也忍不住心疼平安对他的心软：“我爱你，平安，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去死。”
算了吧，平安想，别再坚持那些有的没的东西，答应程向珩吧，她早就该回应程向珩的情感了。
横跨八年空白的光阴，她早就该明白自己的情感。
她爱程向珩，爱到没有他就不能活。
幸好程向珩也爱她，程向珩爱着一个懦弱自卑的胆小鬼，并且坚持一直爱着她，给予她热烈而坚定到如同繁花盛开般的爱，才让像缩头乌龟一样的平安能慢慢伸出龟壳，慢慢回应他。
这期间只要程向珩有一点不耐烦，平安就会立刻倒退回去，可程向珩没有，她感受着他热烈饱满的爱，终于肯伸出手回抱住程向珩。
平安说：“我也爱你。”
爱着年少的你，爱着现在的你，也会爱着未来的你。爱你爱到海枯石烂，爱到群山崩塌，爱到希望生生世世都和你捆绑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窗外天光大亮，朝阳初升，冰雪消融。
程向珩幸福到晕眩，他颤抖着流下幸福的眼泪：“胆小鬼也会勇敢的很爱很爱我，不会欺骗我？”
平安轻轻的拍打着程向珩的脊背：“会一直一直很爱你，不会欺骗你，但你要在伤好之后陪我一起去个地方。”
“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我们要去百岁的坟前看看它，你要道歉，我也要道歉。”
程向珩的眼泪流的更多，他哽咽道：“好。”
“还要和温止道歉。”
“不好，温止的腿不是我弄断的，我不想道歉。”程向珩的眼睛里浮起痛苦和委屈，“他自己跑到我们的家里，和你说了乱七八糟的话后，买醉被混混抢劫打断了腿，这和我没关系。”
说到这里，迎着平安惊讶的神色，程向珩的眼睫毛微颤：“我嫉妒他被你放在心里，伤心你总是把我想的很坏，所以说了假话。”
这一刻，平安心里的那点别扭痛苦，终于彻底灰飞烟灭了。
平安笑了笑，吻住了程向珩的唇。
周平安这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无人理会、自生自灭的幼年，充满温情的初高中，以及后来浑浑噩噩的八年人生，她只觉得自己一直如同浮萍一般漂浮，炽热的痛苦一直在胸膛里燃烧，让她不得片刻停歇。
她的灵魂漂泊多年，在遇到程向珩之后，终于在这一刻——
落叶归根。
第77章 番外1
十三岁的时候，程向珩想，世上怎么有那么蠢的人，给他吃新鲜的包子，她自己吃馊掉的，能当板砖的面饼。
当时程向珩看着平安递过来的包子，可有可无的笑了一下。
餐馆给她三个包子，她自己中午吃掉一个，给程向珩一个，晚上再给程向珩一个，她吃发馊的面饼。
他家破人亡倒是一斤没瘦，她的气色却越来越差了。
程向珩接过包子，没吃，抬起头看平安，平安已经转过身去写作业了。
她的脑子不太好使，需要很努力才能赶得上进度。
有时候程向珩真想问平安，值得吗？
程向珩会偷偷跟过去看平安打工，他那时才十二岁，平安也是，她站在半人高的浆面条桶前，吃力的给人家打饭，来来往往的都是四五十岁打工的中年男人，她的大腿还没有他们的小手臂粗。
有个别不正经的男人对平安开着毫不客气的黄腔，她只低着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偶尔老板娘会过来帮平安把那些轰走，可一茬又一茬，老板娘不可能一直护着她，平安站在鱼蛇混杂的地方，她逃不脱这些。
程向珩以为平安会很快把他赶走，可她没有，她坚持去打工，辛苦的赚那一点可怜的钱，也没有把他这个巨大的拖油瓶扔掉。
程向珩因为被人抛弃，坚信平安也会抛弃他，所以一直都对她的苦难冷眼旁观。
可直到她将冰冷的馒头放进怀中暖着，只为了等回家的时候，让他吃一口热饭的时候，程向珩突然想起来他们曾经在禁闭室相依为命的日子。
回到家，程向珩接过平安递过来的馒头，看她转过身去吃发馊的面饼。
小厨房里，她背对着他，艰难的咽下恶心的食物，瘦弱的脊骨高高耸起，像是一道坚韧又脆弱的桥。
程向珩心里那层厚重的坚硬与倔强，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被平安瘦弱可怜的样子击打到溃不成军。
他垂眸看向自己手里的馒头，白白嫩嫩的，柔软的，带着平安体温的馒头，然后坐在了平安的身边。
在平安惊讶的目光中，将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沉默了一年的少年，像是忍过冬天严寒的幼苗，风霜成了他成长的养料，他终于开始迅速长大。
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开始笨手笨脚的学着对平安好。
直到有一天，程向珩发现自己成长的速度并不够快，因为他看到平安被跟踪了。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踪了平安好几天，有好几次他都想对她下手，平安却一无所知。
他们住的地方太差，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乱七八糟，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中年人想对平安出手，程向珩直接冲了出去。
结果就是，少年人的力量不足以对抗一个做惯活的中年人，他弄瞎了对方的眼睛，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程向珩开始迫切的希望自己长大，最好能像自己那个猪狗不如的父亲一样强大，这样平安就永远不用接触这些恶心的人，也不会被肮脏的淤泥围困。
这个时候，只操心自己和程向珩明天吃什么的平安并不知道程向珩在想什么。
可程向珩很清楚。
——幼猫一样瘦弱的平安在精神上保护程向珩，像青松一样坚定的程向珩在生活上照顾平安。
十四岁的平安为了减轻负担想退学，十三岁半的程向珩在这一夜彻夜未眠。
于是这一年，程向珩开始装高中生，给初中生补课了。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基因，又被越来越会照顾人的平安养着，哪怕只有十四岁，程向珩的身量也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他装高中生轻轻松松，但还不够。
程向珩迫切的想带平安去更好的地方生活，还想给她吃世界上最健康的食物。
他学习厨艺，学习怎么照顾人，小姑娘终于被他养的白净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点肉。
可还是不够。
一个未成年人赚钱确实会产生很多麻烦，比如他攒够了钱，要带平安去好一点的房子里住，但因为是未成年，所以只能买通一个成年人帮他们。比如程向珩给小孩儿补习，被赖账却只能闭口不言。
即使后来把小孩堵在放学路上恐吓一番泄愤，也改变不了被赖账的结果。
钱要一块一块的挣，花却像流水一样的花出去。
程向珩不知道平安之前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那么难养，她却一点都不想抛弃他。
不过，虽然赚钱的时候辛苦，但给平安花钱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心疼。
程向珩给平安买衣服，买学习用品，还要给她每天五块钱零花钱。
她越来越开朗明媚，他就越高兴。程向珩喜欢在平安睡后的深夜，给她洗干净衣服，又在早上五点将干透的衣服叠起来，工工整整收进简易柜子里。做完这些，他就开始准备饭菜，顺带将家里的卫生打扫干净。
七点的平安起床吃掉他亲手做的食物，然后被他载着去学校。
人的欲望是不断增长的，程向珩给平安买了一百块钱的裙子，就想给她买五百块的、一千块钱的衣服。即使补课的钱全给她花，程向珩却还是觉得不够。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好像平安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待在他的身边，他就觉得舒服，身体里那种久旱般的难受会消失。
直到他们上了高一，某天夜里，程向珩在梦中突然醒来。
他低下头，感受身下的濡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对平安的感情不太正常。